窗外雨细密，像有人在灰色的布上反复点针。灯光把吧台的木纹压出一层浅浅的光泽，蒸汽机喘着粗气，像一只在喘息的动物。她的手按着杯沿，指尖冻得发白，杯里是刚上好的蜜汁樱桃苦咖啡——苦里有樱桃的甜，像被揉碎的回忆。

“还是点同样的。”她把菜单放回原位，声音平静，像平整衣角那样不带波纹。

收银的小伙子咧了咧嘴，带一点北方口音：“今儿就别加奶了，师傅说这味儿单喝更行。”话里有笑，但笑被机器蒸汽拉长，听不清。

吧台那头，Jun把杯端到她面前，动作迅速而确切，像多年练就的手活。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，动作里不带余温。他说话短，句尾总是早早放下：“别让它冷了。”

她拿起杯子，杯壁传来的温度像一件旧衣，刚好贴合胸骨。第一次喝，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午后，他还没走。她记得那天他把樱桃酱洒在白衬衫上，笑着说不用洗，留着纪念。那笑声这间屋子都记得。

“你来得比预约早十分钟。”Jun把擦布叠好，声音没起伏，像计算好的节拍。

她低头，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咖啡环，里头黏着一撮乾掉的红色——樱桃渣。她的手指伸过去，指甲轻刮，把那一撮挑出来。指尖粘了点甜腻，她把指头带到嘴边，等不及便舔了一下。

味道瞬间穿透胸腔。苦和糖的边界被猛地撕开。她的眼里忽然有点热，但不是眼泪；像血管里的水流翻了个小浪。她记得那晚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，记得门在半夜被关上的温度，记得他留下钱包里那张小小的便签，只有一句话：别等。那句话被折得像个尖角，曾扎疼她的掌心。

她抬头，试着把那股疼收回肚里。Jun看着她，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冷，像下雪前的空气。他的声音仍旧不高不急：“有人找过你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屋里的刹那静默像被针挑破。她放下杯，把杯托轻轻一翻——纸杯托底下粘着一张小照片，半边被咖啡渍染成褐色。她的手颤得比刚才更厉害，照片是两个人的，笑得很自然，像街角的一张快照。嘴角有一道红，正是樱桃酱的印子。

照片里的人是他。他靠在她肩上，眼里没有走神的空洞。她记得那种被看见的温度，像被人从里往外点燃。现在，照片被咖啡渍污染，笑容的边际像被水洗过。她的心狠狠一颤，像桌角被人踢了一脚。

“是谁给的？”她的声音低，像楼梯上的回音。

Jun的手在擦布上绷了一下，他把照片从她手里接过去，指尖触到她的皮肤，温度像是迟到的春天。他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把照片折好，像折一把小刀，然后又轻放回她的杯托里，动作里带了点不愿意回头的决绝：“他们常来。”

外面雨变大。灯光里，咖啡的蒸汽像一张薄薄的帘子，把两个背影分成前后。她知道自己应该走，也知道自己会坐下再等一会儿。心口有一个地方空着，像被挖去一块，痛得清晰。

她忽然笑了，笑得短而干，像把什么压在牙缝里。那笑没有暖意。她把照片摊开，指尖沿着那条樱桃酱的红痕划过，像在摸旧伤口，然后把照片塞回杯托底下，像把某样东西放回原位，永不提起。

“你们不会告诉我他来没来过吧？”她问，句子尾巴挂着一丝嘲弄，像是在和一个熟悉的敌人打赌。

Jun没有看她的眼睛。他把手伸向门口，门铃一响，雨声仿佛被截断了一节：“他来过。又走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在胸口划出一条新伤。空气里突然安静，所有的呼吸都往同一个地方章中。她把杯子一口喝光，苦味灼到喉间，像有人在夜里把房门关上却忘了带走光。

门外有高跟鞋的碎步声，像把窗台的落叶一片片踢开。她站起，手掌还热。Jun收起擦布，手指在木桌上滑了一下，留下一条黑色的咖啡痕。

“别走得太急。”Jun的声音突兀地软下来，像磨砂玻璃被指甲划过的声音。他靠得更近，空气里有樱桃的甜腻和烟草的余味，像两种旧伤并在一起。

她回头看门外的人影消失在雨帘后，视线像被拉长。她把手按在杯托上，指节发白。照片仍在杯托底，照片上的他笑着，唇角粘着樱桃酱。现在他在店里，也许就在转角里背对着她。

门再次关上，带来一声短促的回响，像刀尖在盘子上敲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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