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那口老铁锅咕噜着，像有人在屋里低声说话。窗子起了雾，玻璃上一个个小水珠聚成线，外面下着细雨，像往年一样无声。阿蓉用袖子擦了擦额头，手腕上那两道老老的刀疤把布料磨出一圈浅色的线。

她把菜铲往锅里一插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试探。油花溅起，啪的一声，屋里顿时有了声音。声音过去，留下一股葱和焦得刚好的肉香。阿蓉没有笑，眼底有条细线一寸一寸松动。

门口的脚步重了。老四推门进来，外套还带着雨滴，鞋底把水滴在门口的垫子上。他说话像扔石头，硬硬的、带着乡音："今儿个就得多炖，客人多。"他把一条鱼往桌上一拍，鱼鳞在灯光下抖出小亮片。

阿蓉看了看桌上空着的一个位子，动作比说话慢。她把勺子搁下，袖口擦了擦锅边的油渍，嘴里只出一句："别多说了，别把他名字提得像个东西——"她没有看老四，眼睛在锅上，锅里的汤面泛着油圈。

老四嗓门又高了几分，带着笑："别怕，光说不吃，吃了就忘。"他伸手去夹肉，指节粗，动作利索，肉一撕就散。话里的笑却像被酒泡过，松软不实。

阿蓉抬手搅了搅，汤里卷起一股黑色的碎纸片。她伸指去捞，那手指先碰到的是冷。冷里带着铁。她把东西拨到案上，是个小东西，像一颗被时间揉圆的银扣。

老四愣了一下，嘴里冒出声音来，粗短："这是啥？"他靠近，眼睛里有一瞬的忐忑，像被雨打湿了的纸。

阿蓉低头把它打开，扣子里是张褪色的小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孩子眯着眼笑，牙齿缝里还塞着一片糖纸。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，指尖抖得像要把纸撕掉。旁边还有一缕头发，浅浅的，松散地贴在照片边缘。

屋子里的声音都收了回去。老四的呼吸变粗，像有人在布袋里吹气。阿蓉看着那缕头发，连声音都轻了："阿亮的。"她说得很干，像是把名字用刀切断。"他走的时候……拴了个扣子在我口袋里，说回来就给我吃碗乱炖。"她的手指一动，像是想把回忆从指尖抠出来。

老四想接话，话到嘴边又咽下去，只剩下一个字："哎。"那字里有责怪，有无奈，也有惊慌。厨房的蒸汽把他的胡茬糊成了一片软影。

阿蓉将照片放在掌心，掌心的温度把纸角抚平。她忽然笑了，笑里是条细线在抽动："他小的时候就爱把糖纸夹牙里，后来就把糖纸当成了好东西，丢不得。"她说得平静，但她的嘴角里有一根针在转。

然后她抬头看窗外，雨像一条灰色的绸带，一道一道垂下来。声音里只有雨，像在等她发话。阿蓉把扣子又揣回围裙的口袋，手指摸到口袋布已经磨薄的地方，像摸着旧伤。

老四的背影在门口拉长，门外传来有人走路的影子，沉沉的。阿蓉站在灶前，手里还留着那张笑脸的边角，她的声音很轻，低到像是对锅里说话："要是他还回得来，记得多放点葱。"她说完，像把最后一根稻草放上篝火。

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，急促，两下，三下。阿蓉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扣子，眼睛最先反应出来——瞳孔一瞬儿缩小，然后又放大，像是漏了一个第一号的心跳。她没有立刻去开门，只是把手指从照片上挪开，照片上那张笑容被锅里的蒸汽拉长，笑得斜了。

她朝门口走，脚步是匀的，像走在一条早就定好的路上。每一步都带着锅里搅动出的那种低音。门把手冷，敲门声又响了一遍。她的手在把把上停了半秒，指节泛白。屋里只剩下锅里翻滚的声音和她心里一阵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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