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起细细的雨，滴在教室铁窗上，像被打断的节拍。灯光在雨帘里抖动，投出一条条倾斜的白。桌面上是铅笔芯和被揉皱的试卷，纸屑散在指缝里。苏浅把手抵在额头，手背凉得像要裂开。

“又没睡好？”阿狸的声音从侧桌溜过来，带着早晨的油烟味和不加修饰的直白。她把一杯还冒着热汽的奶茶递过来，杯盖上有两道牙印。

苏浅接过，指尖触到温度，像有人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。“嗯。”她说，字很小，像一条被拉细的线。她把奶茶放下，目光落在前排的那个人影上。

周沉低着头，在黑板边整理讲义。他的动作稳。每一页纸的对齐角度，都像是在做一件不容出错的事。他说话少，笑也少，像个把沉默当成了护身符的人。

“你还看？”阿狸把头凑过来，眼睛眨得快得像个警灯，笑声里有随时会爆开的气泡。“算了，你这种人，藏东西比藏钱还专门。”

苏浅没有回答。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在掌心揉了又揉，纸边磨出了白色。上面是墨迹，字是她半夜里在台灯下写下来的：你笑起来像在藏风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送给你，所以先藏进了纸里。

下课铃声像被割断的绳子，一瞬间全教室都动了。书包被拖出，椅子发出吱呀。苏浅把纸条夹进书里，像给它找了个温暖的口袋。周沉离开黑板，经过她桌边时，侧头看了看她手中的书，视线短促，像一块石子擦过水面。
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是干净的，没有多余修饰：“考试准备得还行吗？”

这句问话像一把小刀切进苏浅的胸，切得不深，但足够让她感到疼。她抬头，笑成了一个勉强的弧度：“还行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点颤，像是要被风吹散的纸。

周沉没有笑，只在耳廓后整理了一下发，还有一种习惯性的整洁感。他转身的时候，手袖刷过她的笔记本，带起一片橡皮屑。那一瞬，苏浅的心被拉扯到一个很细的地方，疼得清晰。

走廊里的人声像洪水涌来，柜门关上的声响里夹着雨水敲打地面的节奏。阿狸把苏浅拉到楼梯口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你今天要送？”她说“送”的时候，眼神像是在赌一把大事。

苏浅握着书，指节发白。她想把纸条从书里抽出来，想把话直接说给周沉听，但胸口有一堵东西，像冬天的玻璃，敲不出声音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：“我——”

话未说完，周沉突然出现在楼梯口，右手握着一把湿伞，伞尖上挂着一滴雨水。他看着她，眉眼里有一种不急不慢的清澈，“你把东西落在那里了。”他把手里的书本递过来，纸角露出一角白。

苏浅的手动了。那是她折好的纸。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往上涌的声音，像鼓槌敲内壁。阿狸退到一边，表情变成了等待审判的观众。

周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三秒。他把那张纸慢慢抽出来，动作像剥橘子皮，准确而小心。纸条在他掌心展开，字迹映在他的眼里。教室的光好像都收敛了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。没有惊讶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个事实。那句话像一股冷水从后背倒下来，撞得她整个人弯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”苏浅想要抢回话，想要把那纸揉成球丢回去，想要用骄傲遮住羞。话在喉咙里打转，咽不下。

周沉把纸对折，折痕很直，他没有看她的眼睛。他说：“是吗。”很短，像一枚硬币落入深井。

苏浅没有哭。她觉得脸被什么东西压着。她的手掌里出汗，纸条滑了一下，周沉却没有重新抓紧，纸片从他指间滑落，像一只飞不高的鸟，飘进了楼道的下水口。

全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到能听见雨滴落下。纸片跟随水流旋转、卷入黑暗。苏浅的胸口像被人从里掏空了一圈，空得回声。

周沉站在那儿，伞尖上的水继续往下滴，他伸手，但没有伸向地面。声音很近，像是从另一间屋子里传来：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”

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砖，敲在她心里，砰的一声，裂出细密的纹路。她看着那旋转的纸片看不到尽头，听着自己的呼吸变得稀薄。

楼道里的水声越来越远，阿狸拉着她的胳膊，说不出话来。周沉转身，背影被门框一分为二，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雨的影子里。他没有回头。

苏浅伸出手，想要抓住那一半光。指尖只触到湿冷的空气。她的嘴唇开合，像想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出去，却只吐出两个字，声音被雨洗薄：“等——”

门合上，雨声吞没了剩下的字。纸条已随水去，话也随之破碎。楼梯口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沉默，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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