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柳条被早风拽得弯着,几只麻雀在湿土上跳,留下小而尖的脚印。泥土诗人坐在门槛上,手指缝里嵌着细黑的土,笔记本正摊在膝上,字是歪的,像犁沟里歪的秧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笔尖,指甲缝里带着昨夜写诗时没洗净的墨,像刚割过的麦秆。
村支书李老头急匆匆走来,身上还带着城里人的塑料味。李老头说话连音快,像磨好的石子撞击铁桶:“补偿款都打到户头上,手续能走就走,耽误不得,国家项目,谁拦得住?”
教师梅站在边上,声音里有课堂的节奏,字字分明:“村民们需要时间核对,合同不透明,程序必须公开。你这样一推,就是把人逼急了。”她的眼睛在翻动着小本子,像在翻页里找证据。
粗汉张手里攥着烟头,烟蒂被磨成扁的土块。他抬头,斜眼瞄向支书,话里是村里的土腔:“你们城里人说的那‘补偿’,放在我家口袋里也成纸老虎。一会儿变没得,我就信了你?”
气氛像压在泥里的石头,呼吸被压扁。人群低声嘀咕,孩子的哭闹声被远处机器的嗡吼吞掉一半。泥土诗人合上笔记本,手指在封面上划了一道,像是在地上划出耕沟。
“把合同拿来。”他声音不大,像田埂上的蚯蚓一抖。支书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摞纸,纸角已经被折出城市的领带样,硬生生跌在泥上。有人跺脚,泥水溅了起来,溅在纸上,化成了淡褐的泪点。
支书念着条款,念得干巴且机械:“本村章体土地经依法流转……甲方同意……乙方补偿标准为……”字句里没有人的名字,没有母亲的牌位,只有数字生着冷汗。念到补偿一栏,众人齐拢眉头,像听到雨里漏的冰。
没等人反应,粗汉张一脚把合同踢开,纸飞起,落在河边的柳影里。他罵了一句乡音重到剥落的粗话,抓起一把泥,手里是带刺的怒。梅的声音忽然升了几分:“凭什么!这条程序必须走——”
有人往柳树下走,脚步慢了下来。泥土诗人也跟上,光着脚,鞋子被放在门檐下像两只睡着的狗。柳枝被他一把折断,嫩叶在掌心颤着。阳光在河面上碎成一口口冷的亮,他把柳枝插进掌心,像握着一支针。
孩子在边上扒着土,指尖戳出一个小坑,像是在找虫子。突然,孩子捧起什么来,先是怔住,然后站得笔直,嘴像被线拉着。人群往那儿涌去——孩子的手里,是一只生锈的锡盒,盖子被撬开,里面压着几页折叠过很多次的纸。
泥土诗人把纸捡起来,指腹轻抚那一页页,纸上有字——是他小时候写的,笔迹稚拙但熟悉得像母亲的呼吸。下面还有合同的复印件,日期是十年前。那天,他记得母亲躺在炕上咳血,眼里有煤油灯的光,手蒙着被单,她把拇指按在那张纸上,墨还没干就被人收走。
所有声音同时静止。泥土诗人把纸摊开,合同的条款像刀一样平静地切开农田,割到他胸口。支书的脸色像剥下来的苹果皮,僵着。张开始骂,但连骂声也变成了小石子掉进缸里的声音。
那一刻,孩子的泪突然断了,像被寒风割过。泥土诗人把母亲当年按下的拇印对着阳光看,它在纸上深成一圈,像一口没有骨头的井。他抬头看向支书,声音冷得像秋夜的河:“她咳着血签的字,你们还敢说是自愿?”
支书的声音裂了一下,颤成小小的借口:“手续在午夜福利视频这儿走过,程序上没问题——”他咽回了后面的话,眼神在泥里滑来滑去,好像在那里能找到借口的影子。
泥土诗人把纸对折,手指贴着母亲的拇印。他没有叫人宣判,也没有高声哀嚎。风把柳条拂在他的脸上,像母亲的手拂过孩子的头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念着墓志铭,也像念着诗:“他们把田卖了,可他们卖不掉这手印。”
他站起,把柳枝插回土里,用力一按,让嫩枝在泥里有了根。他没有再看城里的路,目光稳着,带着泥的重量。远处,黄色的机械声音像饥饿的动物向村里靠近。泥土诗人把那张纸塞进怀里,手指在棉布上抠出一个小洞,母亲的拇印还在,温得像刚翻起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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