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边的柳子刚抽出嫩丝,风把它们掀得哗啦作响。泥路上留着几道牛车辙,水窝里倒映出天和一角破旧的瓦。文走路时每一步都像在把旧日踩醒,他的鞋跟粘了一点黄泥,指尖还留着城里东西的冷。
院门吱呀。门缝里钻进来一股湿冷的空气,夹着柴草和泥腥。阿梅抬头,手里还拈着一根细柳条,眼角的褶子里藏着亮光。她不到五十,但说起话来像老家常。阿梅这口,一张口就是抬杠的味道:“阿文,你回啦?别站那儿看门脸,里屋暖着,喝碗汤先。”
文笑了,笑里有轻微的紧张。“我就看看——先看看院里。”他说话慢,像在把很多年没动过的名字念一遍。他的视线先落在那口老井上,井沿上长了青苔,井绳的绳芯已经松散,像是承受过太多手掌的纹理。
院子正中,老赵在削梨树的枝桠。老赵说话像劈柴,短促,有力:“吃了就好,别在风里磨叽。你那些城里规矩,一个人挑两碗汤吃得习惯怪了。”他抬手把枝丫一扔,指甲缝里捻着还没掏净的泥。
他们都在说,谁都不往那件事上碰。话题绕圈,像牛圈里打转的牛。阿梅端出汤,手背抹了桌沿,声音又低又快:“这些年你不在,东西都该清理,屋檐下那箱子,我也不敢动,怕一动就出事。”她说“出事”时眼皮一跳,像有小石头击中。
文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他去后屋翻落满灰的箱子。箱板开就有吱嘎声,像许久没人告诉人的秘密被撬响。灯光下,一卷油布里包着一双小布鞋,鞋面已经干硬,边缘缝线处有旧血的痕迹。文的手指碰到鞋尖,指甲的触感像碰到了某种久冻的疼。
阿梅探过来,手一抖,声音先薄后粗: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她没有把话说完。老赵站在门口,眼睛盯着那双鞋,嘴里反倒先无声了。院里的风突然小了,像有人把呼吸收拢,等着下一句话破开。
文把那双鞋摊在掌心,掌心网络里是屋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影子。他慢慢展开油布,里面还夹着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只有三个字,字歪斜,像孩子写的:“阿文别走。”纸角已经折了,折出很多层旧日子。文的手指压住那几个字,指尖冰凉。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阿梅的泪先没落,只是眼睛里有湿气,像门框上冻过的露。老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乡音粗粝的话,话里带着不能发出的歉。文把纸折好,装回油布,像把一只会叫的东西按回笼子里。他站起,背影突然矮了几分,好像把某个靠他支撑的影子也一起塌下。
他走到井边,把鞋放在井沿上,鞋尖斜指向水。风翻动井口的浮叶,水里映出的是一张脸,皱了又舒展开。文伸手想去摸水面,手停在半空,指腹湿了点井水样的泥。最后他把那双鞋抱进怀里,抱得紧,像要把一个被遗忘的名字塞回胸口;他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上来的回音:“我回来看一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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