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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被线绳扯断,细碎而急。船靠在檐下,桨声在泥水里撕开一条窄缝。龙飞的衣襟湿了半截,袖口粘着河泥的凉。岸上的杨柳摩挲着木帘,发出像低语的刮擦声——每一下都把他背后的城往远处推了一点。
船工扯下笠帽,一把拍了拍袖子,声音粗短:“到了。谁要上来,就上来唻。”话里没有等候也没有慰藉,只像交付了一个地名。龙飞点点头,脚尖先触到湿滑的板,再用力把身子挪上岸。雨水在他的鬓角堆成暗影,他没有擦。
院门半掩,一盏油灯在纸窗后晃动。里面有人站着,影子像被拉长又收缩。她竟然没有跑来抱住他,只是站着,双手攥着旧布,指节泛白。她抬头的时候,眼角有盐颗颗的干痕,眼球在闪,像是欲说又止的灯。
“回来迟了。”她的声线扁而硬,像揭不开的瓦。话不是问候,更像确认一件事实。她说话快,字少,像把疼处割开后只留缝。
龙飞回以平稳的短句:“我下了三次船。这次不差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把话说到边上的耐心。两人都知道,话到这儿就够了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,只往屋里让了一步。
屋子里亮着一盏摇晃的油灯。小床挨着窗,床尾有一只小鞋子,边沿被磨得发亮。桌上的碗里剩着半碗已经凝成一层的稀粥,勺子歪在一边,粘着一瓣沉得发硬的米。空气里有洗衣粉混着湿土的味道,像被搅拌过的旧日。
她把手伸进怀里,拿出一个小木匣。匣子不大,盖沿上磨出一圈淡淡的汗色。她把匣子递过来,声音却像把东西丢进井里:“这是他留下的。”
龙飞并不急着打开。手指在匣子盖上停顿,像摸到某种温度的边缘。她看着他,眼里突然有了光,像在扯开一层帘子:“他……叫了你的名字。笑着叫。叫了三声,然后就没了声了。”话到这里,她的声音崩了,短促地像断弦。
这一句像石头砸进了他胸里。龙飞的手颤了一下,匣子盖被掀开,里面是一撮被蓝绳缠着的发,发尾黏着一点点白色的痕迹,像粥干后的残余;还有一个泥塑的小人,眼睛被雨打得裂开一道小缝。那味道,温软而熟悉,是被洗过的头发和河水混合的气息。他把发丝放在鼻子下闻——他记起了一个唱过的摇篮曲,词是残缺的,旋律却全然回来了。
屋外的雨声忽然像要把整个院子吞下。她侧过身去,声音又低又急:“他叫的是你的名字,龙飞。不是我的,也不是别人的。他笑着,像等着你回来做戏那样。”她说“做戏”两个字的时候嘴里带了笑,笑里割出刀口。
龙飞弯下腰,手指在小鞋边缘摩挲,指纹把泥痕划开一条细道。他没有泪,但呼吸像被人按了下去,胸腔压缩成一节一节的响。那只小鞋子被他揣进怀里,贴在心口,像是为了让某个断点对齐。屋里的灯晃了一下,影子拉长又收紧,窗外的河水拍着岸,像人在数着什么。
他抬头看她。她的面容像被雨洗过,清得厉害,眼窝空出一块来。她说了最后一句话,声音既不求救也不求赦免:“我留着他的名字,等你。”
灯芯吭哧一下,油灯的光像被人捻了半截。龙飞把小木匣合上,指节发白。他站起,脚步沉重,像带着某种回收不回的东西。院门外,柳条又一次摩擦在船边发出声响,好像有人在把旧事一圈一圈地搓匀,直到只剩下一只小鞋子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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