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掀开时,厅里是温热的艾香和油灯的微喘。云锦把灯芯拨低,只让柔影爬在床帐上。她站在床侧,手里还沾着草灰,指尖带着淡淡的苦涩味——那是解毒汤的残余。屋里静,静得只剩她呼吸和床上人的呼吸交错成两段不同的节拍。
新郎侧卧,眉骨像刀削过,脸色蜡黄。桌上的药罐倒了一半,碎了几片人参。云锦伸指按在他腕上,轻、极轻,像是在听见一根弦的余音。她没有看他正脸,声音很平:“毒未入深,脉沉而涩。若不剖洗瘀血,夜半可能热脱。”
男子的眼皮微动,睫毛投了短小的影子。他像不耐烦地应了声:“此处不是你可以议处的。”话里没有责怪,只有计算。声音低而抑,像石子在井里沉下去。
“那便按你的话办。”云锦转身,动作条理分明,揪起被角递过一碗苦涩的汤。她的手指在颤,但拇指掩住了颤动。她说得像是在陈述病例,而不是在祈祷:“先清腑,再逐瘀,三服必见转机。”
外头有人敲门,粗哑的嗓音压得低:“二房人,请快些,少爷可醒了。”
少爷睁开眼,眸色冷。他坐起,力道突然,床板发出一声尖细的抗议。灯光割过他的脸,割出一道白的线。他看着云锦,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:“代嫁的,是吗?”
云锦抬头,眼底是诊脉后的精确:“代嫁与否,不关此病。”她语气里没有防备,也没有道歉,只有职业的清晰。那种清晰让人觉得寒。
他笑了一声,笑声小,没有暖意:“你救了我,便欠了我的命。你若真以为只是借一场婚事,那便太天真。”
说完,他从枕下抽出一纸卷,摊在桌上。纸边已经泛黄,中央压着一撮细而干的发丝,绑着一根小小的红绳。云锦的手在胸前一僵。那发丝,她认得——是妹妹出嫁时留的。
“这是你妹妹留给新郎的发。”他指着那根发,指节有浅浅的青筋:“她给的。后来,你替了位置,带着她的发来当证。你以为我不会看吗?”
云锦的指尖被那句话划出一条疼。她没有立刻答话,桌上汤匙的金属声很清,像在提醒心跳的速度。她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发,触感像碰到一种旧日的告白。
少爷的眼里竟然有了笑意,笑得更冷:“你们以为替嫁是救命的计策?救了命,换来的只是债。你替你妹妹顶了嫁衣,也替她背下所有欠我的恩怨。你的父亲家宅已经列在我的册子上,封了名,今夜就是最后一夜,你可知?”
云锦听见自己心口里那个声音抽动,像被手指掐住。灯光在她手背上爬动,映出细微的汗珠。她的嘴唇微开,却发不出声。外头传来脚步声,靠近,像潮水。
少爷将那根发丝放回纸中,折好,像处理一件无用的物件。他的手在灯光下一震,竟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你是个医者,救人是你的惯例。今晚,你得选择救谁。要么救他人里的命,要么救你家的命。你有三十息的时间。”
云锦的视线越过窗外摇曳的烛影,看见院子里有人影在穿行,夜的空气带着湿腻的草味。她的思考像剥蒜,一层一层。三十息,她能做的只有几个方子,一次赌注。
她把手里的汤一饮而尽,苦味在舌尖炸开。眼睛合上时,像做了个裁决。她说:“我先救人。救了你,再算我家的账。”
少爷的笑收了,像刀入鞘。他伸手,一把掐住她的下巴,指尖带着冷:“好,那就开始。若你救不了我,你家明日清晨便要上路。若你救了我——你永远是我的药,也永远是我的囚。记住你签过的名字。”他在她掌心按下一枚印记,热且疼,像烙铁。
窗外一盏灯熄了。院门那边,传来了断续的喊声——不是为喜,是为封门的命令。云锦的胸口像什么东西被扼住,呼吸变浅,但她抬手,把那一缕被折回去的发,按在心口,像按着一枚她无法还清的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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