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风像个嫌疑人,轻手轻脚翻过栏杆,带走了楼下晚归人衣角里的香味。城市的灯像被磨薄的牙齿,发出不情愿的光。天倒着,星早睡了,只剩下几颗被路灯撑起的亮点。我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金属上划出一圈细细的冰痕。金属冷得像回忆。
我习惯在夜里看天。不是找路,而是把白天塞进罐子里,看它慢慢干。今晚爬上来时,钥匙在口袋里把我的手心划出一个温度,像是提醒我还活着。
“又看星?”楼下斜屋盖的刘大爷把头伸上来,声音带着糖尿病医院里那种干燥的礼貌。“别冻着,天又要阴了。”他的北方腔,把“冻”咬得短促。
我没有回头。他的影子在我鞋面上散成四五块灰。他习惯讲长故事,长而弯,句子里总带着老房子里的铜味。我翻起望远镜的盖,盖子指甲般的声音在夜里显得过分响亮。
阿良来了,一边走一边把烟头掐在鞋底,语速向来像踢球:“你没事吧?这么晚别一个人待着。”他说话短促,像扔石头,照顾着但不溢出。手上的茧板着火光,脸上有昨天没洗净的工地尘。
我把手伸进鞋盒,摸到了那个铁皮罐。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层薄薄的灰。罐盖贴合的声音,像两个人在襁褓里互相试探的呼吸。阿良往后靠了靠,不敢看太近。他总说自己的心怕被拉长。
罐子里除了灰,还有一撮头发,被细细绑了起来,像一枚早熟的戒指。下面还有折叠过好多次的小纸条,纸的折痕浅浅的,像老手掌的纹路。第一张展开,是一张车票,右下角被火烧出一个小洞,洞里露出三个字:回不来。字迹歪斜,像小孩子在逃走时写下的。
我的指甲缝里进了冷,指尖麻了。车票的边缘有泥。票上盖着一处车站章,时间是八年前,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。那天晚上我以为她只是出门去买烟。墙上的钟声音被风吞掉了,我数不出时间。
阿良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低声说:“你知道她去哪儿了?”他的话像钝器,不问正确的词,只要答案。如果人的回答能挽回什么,他早就学会了。我的声音更薄:“不知道。”声音像旧布,擦不干净。
我把纸条又折回去,手指在折痕上按了按。折叠的痕迹像地图,能找到的只有路径,找不到人。楼下有汽车倒档的声音,远处有人家在做夜宵,油烟卷成一股光,一点点往天上挤。
刘大爷又喊了一句:“别想太多,女孩儿,星星不会替你掉眼泪。”他说得快,像把事情从嘴里扔出去,然后回避。我没有说话。泪水在眼眶里不是要掉下来,是要做个决定:留下还是溜走。
我把罐子拧紧,手指有了颤动。多年学会的事情总在夜里失效,像老家门前会断掉的门环。我把车票在掌心里摊开,指尖温了点纸。风把我的头发吹进眼睛,咸在唇上,像咬了一口别人的记忆。
我站到栏杆边,脚背抵着冷铁,心开始有了节奏。把票折成一只小小的船。我抬头看了看那片被城市污秽挤压出的暗,然后把船手一抛。它在空中翻了一圈,纸翼摩擦着空气的声音小得像鸟折了翅膀。
票落下去了。它没有火焰,也没有光。只是飘进了街灯的边缘,像一只受了伤的海鸥。阿良在我身后笑了一声,笑里藏着不能安放的东西。他问我:“怎么办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风在耳朵里把问题掰成了两个字。我把手放进口袋,那里有钥匙的温度,和一张旧照片的硬角。照片上她笑得很满,满得像胃里装的东西。我把话吞回去,最后只剩一句话在喉咙里磨:我见银河。
银河不回话。屋顶的风把它的名字吹成了布片,飘到城市另一头。票在路灯下被车轮压出一个褶。那褶像人一辈子里无法抚平的伤。我转身想走,脚步却在栏杆前停住,像是被什么生硬的线牵住。夜里有东西叫我别离开,也有东西推我必须走。天边,一条光带被云撕开了一小口,像有人在里面放了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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