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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阁的门框还留着去年花落时的顽固粉末,踏进院子,花瓣从屋檐的影里掉下来,像有人慢慢撒下一把硬币。林桥站在门槛,手贴着木头的温凉,指节白了又隐没。她没抬头看人,先是把袖子轻轻甩了两下,抖落肩上的粉屑,像在把过去抖出去。
“哟,回来了。”阿坤的声音从茶案后翻出来,粗糙,带着长年烟火的腔。手上擦着抹布,动作不急不慢,把抹布卷成一团,像在收拾一根线头。看到林桥,他的眉眼没有笑,但笑里有防备,“风大,冷得快,进来坐。”
林桥进了院,目光先是掠过几张熟悉的桌子,桌上一只茶盏边缘有一道干裂的茶痕,像被人指甲划过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到那道痕上,指尖触到粗糙的釉面,像碰到老照片的背脊。阿坤把一杯热茶放下,热气把茶香推到她面前,她轻嗅,却没有喝。
“来得匆,来干啥?”阿坤问,粗声细问。他说话快,像扯布条,一句话中带着许多未完的音节。“别人来翻旧账你也别怪我不留情。”
林桥看着茶盏,又看向院角那张旧棋桌。棋盘上只摆了一个黑子,孤零零地放在中腹。她走过去,手指轻触那枚黑子,感到它还是温的。黑子下面,有树脂色的斑点,像被泪水浸过。她缩回手,声音平静:“这是什么时候下的?”
门内有人笑,声音像被绸缎揉过,是另外一个来客,言辞有条理,节奏缓慢,像在慢慢推理一件事。言又行抬眼,身子里带着书卷味,“子落之地,谁下谁知。但棋不复,端看执子之人。”他说话时总喜欢把句尾拉长,像在给每个字披麻。
言又行的手指在茶案上敲了三下,三下像三颗砝码。林桥看他一眼,冷静里带着试探,“你知道阿晴的事,别绕圈子。”她的声音既不是求,也不是责,只是把一句话剥成了单词,递给他。
言又行微微后仰,眼神扫过院里的每一株桃树,像是在量度年轮。他把一个折叠得很干净的纸条从怀里抽出来,动作像翻旧账。他没有立刻递给林桥,而是先把纸条摊在掌心,嘴角带着一种学究的迟疑,“若人间还有不敢说的话,书信便是最残忍的刀。你要看吗?”
林桥伸手,手指快。纸条是灰色的,边角被折得发亮。她翻开的瞬间,院里的一切都像退远了。纸上只有三行字,字体小而歪斜,像被小手按着写下:姐姐,别来了。下边还有一道淡淡的指印,指印里有茶渍和灰土的混合味,像是孩子吃过的东西。
她的脚下一软,背靠着棋桌,手心的热气把纸条烘出一股腥甜味,像春日里被泥土压过的果子。阿坤低下头,手里的抹布皱成了麻花,声音忽然变得更低,“那小东西,常在后院玩泥巴,谁知道跑哪了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,语气像被桃花遮住了嘴。
林桥的眼底有一种东西缓慢上升,像是被壶里的水温烫着。记忆里一个下午的影子弹出来——小手按在炉灰上的掌心图案。那掌印不是风吹就能留下的。她把纸条紧紧捏了起来,指节发白。她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干瘪而清澈:“有人在撒谎,阿坤。”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不是大人。是一种踮脚的、带着土腥的小声。院里的桃花被风卷成一道薄帘,帘后,树影像是有人呼吸。然后,一个声音像从井底翻上来,嗓音又生又老,轻到像两片玻璃摩擦,“姐——”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停了一下,又滑到林桥耳边。
所有人都不动了。阿坤的手抖了一下,茶杯发出细小的碰撞声。言又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像是把一段推理收回脑后。林桥的手指在纸条上划出一道细痕,那道痕像是把秘密切开。她抬头,四目相对时,她的声音很平,像砧板上的刀口,“是谁把她埋在桃花下?”
门外又有动静,小脚丫在泥里拖出两道浅浅的沟。桃花帘子被撩起一角,外面露出一只小小的鞋尖,沾着泥,晕开一圈海藻色的土。那只鞋尖停在门槛上,抬头的声音终究挤出两个字,贴着风,像刀刃:“姐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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