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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滴下来,像有人在老木门上慢慢敲字。工作台上只开着一盏油灯,黄色的光在漆面上抽出一圈一圈的细纹。李师傅坐在凳子上,双手稳得像两把老刀,眼光一直落在桌上的木碗上,那碗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像是被时间一刀切出。
阿远的手在发抖。他拿着砂纸,低着头,舌尖抵在牙缝里,呼吸快得像要把胸口的空气磨出灰来。每一次砂动,木屑就像小雨在灯光里碎开。师傅只是看,不说话。那种看让阿远连手背的汗也觉得没地方躲。
“别急。”师傅的声音短,像把钉子敲进木头里。“放平一点,贴着纹走。”
阿远咬住下唇,努力把动作放慢。可是手一软,砂纸滑了一下,掌心碰到了刚刚刷过的漆。湿漆黏在掌心,他愣了,连忙想用袖口去擦。湿漆带着光,指纹在碗沿上留下一个黑影。
“别动。”师傅伸手比了一个停的手势,手没伸到前面,动作却像有力的绳索勒住阿远的脖子。阿远僵住了,眼里立刻涨出水光,却又抑下来,像是怕师傅看见就会破碎。
师傅把布垫在碗边,慢慢把阿远的手拉过去,动作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惜,只是把那枚湿漆按在布上。布吸住了漆,指纹触到布的瞬间像被覆盖了一层不干的阴影。师傅的拇指在布上按了按,没说话,屋里只剩下雨和灯油的芯抽动声。
“这是你留的。”师傅忽然说,声音平静,却带着眼神没带过的地方。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片,纸角发黄,纸片中央有一个孩子的贴纸,是只褪色的小熊,下面用稚嫩的字写着“阿远”。
阿远的手一颤,像被电到。纸片被放在他面前,油灯光照出纸上的褶皱和被水弄皱的痕迹。他记得那张贴纸,是母亲离开前在他碗上贴的——他记得那天的雨,记得母亲把碗递给他时指尖的冰凉。但那记忆像一根旧线,断了很久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阿远的声音猛地高了半个音,带了哭意,语速快得像要把话塞进胸口。“那是她,跟我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走的时候——”他揪住一把湿漆布,指节泛白。
师傅看他,看得很长。木桌上的漆器闪着油光,像是沉着等待的面孔。师傅把纸折好,细声细气地说:“她把碗给了我,让我替她留着,说等你回来能认出这贴纸。我记得那雨,也记得她把手放在你肩上那一刻,手在颤。”
阿远的胸口像被钝器击中,空气一时间短了一截。他的眼眶又涨了,但这次泪没有掉出来。手里的湿漆布扯出细声,布边染着黑色的漆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阿远问,声音像没力的弹弓,“你为什么替她留着这些?”
师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进抽屉,摸出一小片旧木,木片上有割痕和被磨亮的小圆洞,像是小手指曾经把它把玩得发亮。师傅把木片放到阿远面前,指尖在上面擦过,动作轻得像抚摸一种老旧的秘密。
“我学过忘记。”师傅说这话时,声音薄得像纸,“但有些东西忘不了。你母亲把东西交给我,不是因为她相信我,而是相信时间会替人保守。她走得急,碗裂了,我修了;贴纸洗了,我贴回去。你若真的不回来了,我也不会把它丢掉。”
阿远突然弯下身,把脸埋进两手之间,笑起来像是喘不上气,笑里面有怨有恨也有想要抓住的温度。声线里带着方言的尾巴,粗糙却真切:“师傅,你——你不能这样。你这是欺负人。”
师傅的笑一动不动。他把那块木片按在碗的内侧,拿起刻刀,刀尖在灯下一次次下去,动作不急不缓。每一下都像是往碗里刻进某个名字。阿远抬头,上唇在颤。他认出那是他的名字笔画,幼年学写留下的拙劲。
刀尖停了。师傅用手指蘸了点刚刚打好的漆,慢慢抹过那几个字。漆湿,字迹黑亮,像是新生的一条缝。屋外雨声忽大忽小,打在窗棂上,不知节拍。
“你若走了,这名字记在这里。”师傅说,声音低到几乎和木头摩擦的声音融为一处,“别把它丢了。师傅不可以替你走,但我可以替你记。你回不回,名字都在。”
阿远握着布,布上那枚未干的手印在灯下微微发亮,像个小小的告白。他伸手想触碰那字,手指刚碰到漆面,师傅用袖肘轻轻碰了碰他,力道像是拍了拍人肩膀,不温不凉。
油灯在最后一次抽动后似乎要灭了,光线在碗的内侧一个名字上凝住。屋外的雨变细了,像是被谁听见了故事也悄悄低了声。阿远听见自己心口里某个东西慢慢合上,又慢慢张开,像小而疼的伤口。
灯光里,漆还湿着。名字在那里,字迹黑得像是把夜拉低了一半。师傅转身,不说话,声音只剩下一句,像把门槛放在两人的中间:“别急,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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