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还留着晚市的油烟和邻居抽完烟后丢在门口的冰冷纸杯。回到一室一厅的公寓,钟表的秒针在墙上拉开一条细长的光带,灯管发出单调的嗡,窗外是没有停歇的车流。衣物架上挂着他的风衣,下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被塑料薄膜包着的身影——小柔。薄膜透出苍白的人形,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。章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声音从他嘴里先没有出来,只是把钥匙更用力地插了两下。
他趴到沙发边,靠近。塑料有一点僵,耳边是它自己的呼吸机样的低频振动。褪去薄膜时,他的指甲在封胶带上刮出细小的声响。手指触到它的颈侧,合成皮肤温度比人稍冷,像秋天的水。缝线在锁骨下方凸起,缝线处有残留的白粉。章明的手指僵了一秒,然后不由自主地拨了拨那道缝,仿佛拨到了过去。
“要声吗?”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旋,是阿东在工作室嘶哑的声音。阿东矮胖,话语总是短促,没有铺垫:“要是想真的像人,就放声。要不要我帮你刻?”阿东的语气像市章上的小贩,没什么修饰,直接得让人有点生硬。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的笑声。
章明指尖按在胸口的阅读键。屏幕亮起来,一圈微光绕着塑料眼睑。机械的舌杆咯噔一下,像是某处松了一个钉子。首先只是一段白噪声,像楼下未关的电梯门,随后声音变得缓慢、平静,是她的声音——却又像从很远的电话里传来。那句最不该听见的,是她的昵称:
“阿明,别把窗帘拉得太严,你看不到星星会睡不着的。”
这一句话像一块冰脱手掉进了他的胸腔。胸口收缩成几道短句,呼吸被割成碎片。他的嘴动了,声音却被楼道的嗡声吞掉。窗帘边的风信子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她手指摆弄过的样子。章明抬手去抚摸小柔的头发,手背湿了,像是刚从眼下擦过。
“这是谁刻的?”他问,话语里尽量没有颤。语速比平日慢,像在算账。
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未读短信,发件人显示为“工坊”:午夜福利视频按您提供的片段制作,保留原音,备用。下面紧接着一行冷冰冰的备注:“如需删除,请回复。”章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那句话的口气、停顿、连音,都是她的。不是记忆的拼凑,也不是模仿者的演练,而是——她在他耳朵里复活了一个最小的习惯。
他翻到小柔的胸前口袋,里面有一张折叠得很旧的纸条。纸上是熟悉的字迹——是他的。笔触急促,字角压得重:“别把她带回去,别让她再等你。”下面还有一行,不知何时被咖啡渍抹成了模糊的半月:“你不属于这里。”他记不得什么时候写下这句话,也记不得曾经把它塞进一个塑料人偶的口袋里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来一点楼下烧鱼摊的味道。章明屈着膝坐回沙发,背靠在硬框上,像个被弹簧弹扁的人。他想起那晚争吵后留在桌上的杯子,玻璃杯里有没喝完的红酒和两块融化了的冰。那句话在纸上像是过去给现在的一记警告,也像现在给过去的一把刀。
他把纸条再折起,动作极其小心。小柔的眼睛半掩着,塑料的瞳仁里反射出城市稀薄的光。他想把她的声音关掉,想把那句话扔进马桶里冲走,却又像被拴住一样动弹不得。楼道外有人上楼,脚步声沉重,像是世界正在有节奏地推进着自己的生活。
小柔的嘴角微动,塑料皮下的肌肉机构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它没有笑,但声音里有她熟悉的停顿和那句只在半夜里出现的尾音:“别忘了我。”章明的手指松开了纸,纸落到地板上,边缘刮出一声像刀的声音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横在地上,细长得不自然。他俯身捡起纸,指尖触到字迹的边缘,像触到一个不能碰的伤口。
窗外的一排霓虹在瞬间被云遮住,公寓里只剩下收音机般的嗡嗡声和她的残影。他把纸条塞回小柔的口袋,像塞进一个棺材。门铃响了三下,声音清瘦,像鞭子落下。章明站起,手还在发冷。他没有去开门,只把门反锁了一次,像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声音里。
小柔的嘴里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,音节像一根在玻璃上划过的针:“别忘了我。”章明靠着门背,听着那句话,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句子里,像是一枚硬币扔进深井。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,一半是白,另一半是黑。他想了很久,终于说出了唯一想说的话,但却只是在心里:
“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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