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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天色还在翻白,内殿的檀木桌上,烛芯像有人屏气。若蓉坐在矮榻上,纤手挑着一缕未梳净的发,指尖有细小的颤动,她不去看站在门口的宫女,只低着头,把呼吸压成均匀的钟摆声。
门沿被人推开,脚步没有回声,只有衣袂拖在石地上的轻响。宗澈进来时并不看她,眼睛像冬天的井水,平静到让人看不清深度。他在桌前站定,袖子带着凉意,声音像磨过的刀,干净利落:“把盒子拿来。”
阿吉上前,脚步粗重,手里端着一只黑漆匣子,匣角有旧了的擦痕。他的声线低而带砂,像从吼井里捞出来的:“回陛下,昨夜呈上。”他的手把匣子往桌上一放,声响凛然,像一枚钉子钉进静止的空气里。
若蓉的脑中忽然空白。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交引。她记得那晚在远郊被带走的寒冷,记得身上被摸去的身份,也记得有人在灯下低声对她说过一句话,像预言:“有些东西,拿回不能;有些东西,丢了就再也找不回。”
宗澈的手指点在匣盖上,指节没有表情。他的声音这回更淡,但每个字都像悬在绷紧弦上的锤:“打开。”
阿吉伸手。匣盖滑开,里面先是药草的苦味扑出来,接着是一块绣布与一只小小的绒鞋。这绒鞋被包在绣带里,绣线的色彩在烛光下像是故意沉住气,鞋底边缘粘着一圈暗红——不是鲜红,是被时间按薄了的血色。
若蓉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搂住。她知道所有的记忆都是碎片,但这一块拼凑得太整齐,像别人替她完成的告白。她的指甲咬进掌心,血丝出现。她想站起来,却先让声音跑了出来,短促而干涩:“这是——”
阿吉冷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铁扇拍布的干脆:“是裹着坠落的孩子的鞋。是你生下那夜的物件。陛下已查清来路。”
宗澈终于看向她,那一瞬他眼里的光像被刀面擦过,利落而透明:“你以为带着谜语进来,就能把真相藏进缝里?若蓉,你懂规矩。也知道代价。”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停顿都像在放长箭。
她的唇动了,像要把多年压在喉里的词吐出。声音是纸包火苗,微弱却不愿熄灭:“那孩子——”她停,停得有点长,像是在衡量出口的每一分重量,“谁要的,是谁拿走的?”
宗澈的眉梢滑过一丝不耐烦,像刀在石上刮出一声:“说话别绕圈。名字。”
若蓉把眼睛挪向那只绒鞋,绒毛卷着尘,鞋内还残留着微弱的草香。她的手伸过去,像要把过去从匣中拿出藏回身体。手指触到鞋沿,鞋角反刺了一下,她本能地缩手,一滴清晰的小血珠在她指尖凝成圆点。
这一滴血落在漆盒的边沿,圆得可怕。阿吉凑上来,像看对账簿的人:“看清楚了?这是她的。”他笑,笑声里面是别人的冠军。
若蓉忽然举起手,把那只绒鞋按近胸口,身体一瞬像被弯折的柳条,眼中不再有哀,只有冷。她把鞋塞回匣中,动作干净利落,像下了判语。然后她看向宗澈,眼底有一层光,平静而深:“你要的名字在这里。留下它。”
宗澈倏地笑了,笑里有冰。屋里的烛火似乎被这一笑吸走了些亮度。阿吉目光一沉,外面的步履声忽然由远而近,好像有人按下了密封的按钮。
若蓉合上匣盖,指尖那一抹血还在。她的声音低,像是把最后一根弦拉直:“你拿走我的孩子,也拿走了我的恐惧。现在,你想要我的顺从,还是我的复仇?”
宗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,像有人在敲打时间的背面。殿外的风开了,门缝里夹进一股冷,带着远处宫墙上鴉群惊起的恐惧。
阿吉的手已伸向腰间,两个宫女喘息着后退。若蓉把眼睛抬得很高,很冷很干净:“要么放我一个人,要么把那名字写在你自己的名册上。不要再用我的孩子,做任何交易。”一句话落下,屋子里像压住了一只野兽。
这时,门外的脚步停止。一个新的声音飘进来,声音里带着文人的节拍,缓慢而干燥:“陛下,摇落的也许不止一只鞋。”
若蓉的手还按着匣子,视线在那道门上停住。她的胸口有个东西忽然松了又紧,像被针碰了一下。门缝里的影子拉长,房内的温度像裂了。她知道,这句话之后,一切都会变得不再只是两个人的交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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