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合欢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磨得细碎，像有人用指节把事情一点点转动。路灯下，花朵褪成灰粉色，掉在青石上，软软地起声音。林澜站在门槛，手里是一包邻居随手递来的干花，塑料袋里折出几道声响，像是有话没地方放。

“别那样抱着。”老马的声音从檐下飘来，粗糙，带着北方的口音，“花是安人的，不是让人当怀里抱的东西。”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刀，动作稳。剪刀在灯光下有一瞬间的冷。

林澜没有抬头。她把塑料袋的角捏紧，听见自己呼吸里有灰尘。她回话慢，词句平整：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留着她熟悉的味道。”

老马走近一步，脚步把地上的落叶踢成两半。他眯着眼看了看屋檐，又看了看合欢树：“熟悉的味，有时候会把人拉回坟里。别让她把你也拉回去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声。这笑像是把一块热石扔进沉默的水面，起了圈。屋里还是母亲的味道——樟脑丸和烟蒂混合，像一件旧衣服的合成纤维。林澜把干花放到母亲的旧梳妆台上，手指在花瓣上走了两圈，动作很轻。

她打开了母亲的衣柜。灰色的光从缝隙里往里倒，衣服躺得像睡着的人。最底层是一只木箱，里面有旧照片、账本，还有一小包合欢花，用烫印的布包着。纸包下面，折得细密的那一折，露出一角绣着血色的小婴儿袜。

林澜的指尖触到袜子。布料干硬，像被雨晒过再没翻新过。袜子里塞着一张小纸条，纸条的字歪歪扭扭，像被人用力压过。“合欢花能让人睡得香，但睡不着的人，死了也不会醒。小舟在八月死了。别回来找他。”五个字，紧贴着她的掌心，像刀。

她的手震了。手心的筋跳得快，像是要把字削碎。风把窗帘掀了又落，窗边的影子在墙上分裂成好几个人影。老马的声音又从门外钻进来，这次没有了戏谑：“你妈藏着东西藏得好，不是每个人都能懂那味儿。”

林澜把纸条塞回袜子里，动作干脆。她的嘴唇发白，眼睛里没有泪。她站起来，脚底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轻响，好像把声音从胸腔里打出来。屋外一阵风，合欢树下一瓣花瓣落到地上，正好压在木箱的盖角上，把字迹压得微微晕开，像是有人在纸上吐了一口唾沫。

她把袜子和干花一起抱起，像抱着两个不守规矩的孩子。灯光在她手臂上刻下一圈圈阴影，像计数的印子。林澜没有看老马，用低而干净的声音说了句：“我会去问清楚。”门合上的声音很薄，像是把一个结系紧。合欢树的影子把院子拉长，长到坟头也被拉进来了。她跨出门的那一刻，脚步没有回头，空气里却留下了一个名字在晃动——小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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