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钻进来的光像一把薄刀，割在旧地毯的边缘。采薇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拎着那只已经失了色的竹篓，篓底还缝着小时候的名字。风从瓦缝里挤进来，带着炉灰和发酵过的豆瓣香，她靠着门框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院里的钟还要急促。

顾老爹坐在炕沿上，烟斗放在膝上，指节像干枯的核桃。他伸手去点壶，手的动作稳而缓慢。屋里只有水壶开始嘶嘶的声音和墙上的老照片被光线掠过的声音。很久没有人这样站着看他了，他没抬眼，只把烟嘴往外撇了一下。

"回来了？"他问，嗓子里带着土腔，像是把话从泥里挖出来扔给人。

采薇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门关上，让外面的世界在门缝那头变成一条灰色的褶皱。她的手指摸到竹篓的绳结，像摸到一条旧伤。

"回来了。"她平静，声音里藏着冷。"我来了，要你给的解释。"

顾老爹哼了一声，像是下了一个结。"解释？解释有什么用？那会儿家里穷，走一步算一步。你娘死得早，哪有空子留你。"

她笑不出来。笑声像一片薄冰碎在掌心。她走到床边，伸手抚过那张照片的边角，指尖触到一处被反复擦拭的光泽——年轻时父亲的眼角，照片上有一圈被磨亮的地方。

"你说得好像有人非得要你留下似的。"采薇把话放慢，像在称量每一粒盐。她转身，目光落在搁在桌角的铁盒上，那铁盒上有一圈生锈的指纹。

顾老爹抬头，眼里有一瞬间的迟疑。他像是要收回什么，又把动作匆匆收拢："那东西别动，你来就是要闹事是吧？"

采薇把铁盒提起来，手指没有颤抖。铁盒比她记忆中小。盖子翻开，里面是一撮头发，被一根褪色的红线绑成一圈。头发黑亮但有些断裂，像被时间剪碎。她的胸口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勒住，呼吸被挤成短促的段落。

顾老爹眼睛突然湿了，指尖却仍旧僵在那里。屋内的光线把他的脸切成两半，一边硬得像旧墙，一边软得像被雨浸透的纸。

"是你的。"他说，语速异常缓慢，像是在把每个字从舌根慢慢拔出来，"当年……你娘死得那夜，我怕你也跟着去。没地埋，没人看着。你小，我就割了你的头发——不，是留着，免得我老了忘了谁。"

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刀片割过，尘土在光柱里上下颤动。采薇指关节骨白，铁盒在她掌心里像个沉甸甸的证据。她手感觉不到温度，只有记忆在指缝间炸开：被人抱进黑暗，被陌生人的手绢擦拭脸颊，被火车窗外陌生的田野划过，和一个从未看过她眼睛的男人说着别人的名字。

"你留着头发当纪念？"她的声音变得锋利，像刀刃。"你以为这样比不留强？你以为把我当个物件藏在铁盒里，就能把丢我的事实补回？"

顾老爹缩了缩，像个被发现的老鼠，声音里带着干裂的惭愧："那时候我也害怕，怕你没饭吃，怕别人欺负你。人都有错。你别这么急着把我从人心里刮出去。"

采薇突然笑了，一个不带温度的短笑。笑里没有怜悯，只有测量过的恨意和清算的冷。"你错的不止一点一滴，老爹。错是把人当可暂放的东西。错是让一个孩子在夜里学会自己把门反锁。你知道那种等吗？知道什么叫每次月亮上来就听到床边空空的声音吗？"

顾老爹的肩膀耷拉下去，他的眼皮颤了两下，最终没有哭出声来，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，掌心里有烟灰的味道和布擦过老皮肤的沙沙声。

采薇把铁盒合上，指尖留下一条微小的划痕。她没有把它放回原处，而是把它塞进自己的袖子里，像塞进一颗石头。她站起身，步子干净利落，没有回头。

"你想要什么修补？一声对不起？一盒头发？"她的背影在门口拉长，又被光割断，像被人用刀切开的布。"明天的车票在我口袋里。我要去看看那些你说过的'好人家'把我怎么摆放。你留着它就好，好让你在夜里记得有人曾经从床边溜走。"

门在她身后合上，铁链在门缝里发出断裂般的清响。顾老爹坐在炕沿上，抬起手来摸了摸空着的枕头，指尖在那儿颤抖，像是在数什么。他没有动去追。屋子里只剩下一盒黑亮的发丝，和一条被关上的门口传来的风声——里面带着她走过烟火的、没有再回头的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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