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有人先把帘子拉起,又随手丢回去。庭院里湿气厚重,泥土和残灯的煤烟混在一起,像一种慢吞吞的寒。洛汐把袖子拢了拢,指尖沾着冷,躲在廊檐下看人来人往:丫鬟的脚步急,楼上男人的笑声短而干——每一句都像刀尖过木。
柳夫人站在院中央,手里攥着一折纸,纸的角已经揉皱。她说话没有抛光,简单粗粝,像砍柴不断的短促声:“都听着,贱价买下的东西,不会留给你们谁。洛汐,别再装可怜了。”
洛汐的呼吸沉了沉,像是一块石子沉到水底。她抬手,指甲把掌心挠出一道白印,疼。她不说话,只是把被泥水弄湿的鞋帮蹬了蹬,鞋里的碎石挪动发出小而刺耳的声。
柳夫人扬了扬那折纸,声音里滚着得意:“这是鹅庄的账本,老头儿死前最后一句,抵债一策。谁欠谁看不见?你娘欠的——洛家两间房,一畦地,抵给庄主。名字清清楚楚,洛汐,抵。”
有人哄笑,像麻线被拉断。楼上,许榆微微低头,他的声音整整齐齐,像背书:“夫人,这张账,是按规矩来的。欠债还债,庄主不亏。若是洛家缺了门面,少了劳力,日后如何立身?”
许榆的话像句训诫,压下来。洛汐的瞳孔只动了动,像有风吹过蜡烛的边缘。她看着那张纸,文字老旧,墨迹褪了半截,却有几个字像被针扎过——“以人抵债”。
地上,一只小木屐靠着墙角。屐头有一个细小的裂纹,裂纹里嵌着一颗干涸的奶渍。洛汐突然注意到,屐里还有一点褐色的粉末,和一根短短的发丝——极细,像是刚出生婴儿的发。她的心“咯”地一动,声音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柳夫人把纸往前一拽,“谁要争?庄主明日来选人,先到先得。洛汐,你最好别做梦了。”她说完,把手一甩,袖口擦过桌角,桌上的水盂被带出的水珠打在地上,声音清冷。
有人笑得像在刮刀:“行,明日就去。看你怎么把脸撑回来。”话里没有温度,只剩下交易的秤砣叮当落下的声音。
洛汐看着每个人的侧脸,像在记账:嘴角的抿得多深,眼底的光亮削了几层。她知道,明天,她会被带到庄主面前,像物件一样被挑过、估价、判定命运。但心底有什么地方,突然不合时宜地清醒——像冬日里第一缕不肯融化的霜。
她伸手,从破桌下摸出一枚生锈的簪子。金属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弱的声响,像在回答她的决定。洛汐站起,步子不大,但很稳,脚下的泥水泼到裙摆,溅出暗褐色的花纹。
她把簪子别进发髻,动作不做作,手指粗糙却利落。柳夫人看着,讥笑挤出:“别以为一根小簪子就能支撑你的人样。”
洛汐没有回头,她的声音像拧直的线,冷得会让人痛:“不是簪子,夫人。是我。”说完,她转身走向屋门,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拉长,像针刺在旧布上。
门关上的那一声不是轻,不是响。是结论。院里的灯火在她背后摇晃,影子像被撕开的画布,碎了一地。她的影子走出门外,门内的人都看着,眼里闪过一种似笑非笑的惊讶——像是看到被误认了的账本上多出一笔。
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手指在簪子的刻痕上刮开一小道锈。露出下面浅浅的字:逆。洛汐吐出一口冷气,声音轻,却像石头扔入水中,“那就逆。”门“砰”地一合,响得像把夜扯破一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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