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跳动,像旧时钟的指针,一圈一圈把夜吞进来。苏青站在门外,雨点打在肩头,凉得像刀。她的手指紧攥着钥匙,指节发白。门没有上锁,只是半掩着,像是一件丢了灵魂的衣裳。
屋里有煤油灯残余的烟味,还带着母亲的洗衣皂。墙角的老式收音机沉睡着,布满灰尘的按钮像静止的音符。地板在脚下微微吱响,像人在床板上翻身前的等待。
“回来了。”阿叔在厨房门口站着,背对着她,手里捏着烟屁股。声音像被粗砂纸磨过,短促,直接。
苏青把湿发别到耳后,声音平静,“葬礼上你说得话,我想再听一次。”她不抬眼,看着桌上那只小木盒,盒角被磨圆,像被牵拉过的时光。
阿叔笑,笑里没笑意,“哪句话?”他转身,眼睛像有尘的镜子,映不出人脸。
她走过去,指尖蹭过木盒的封印。记忆像旧小说,跳帧又跳帧。她想把那些画面拼回原位,结果只剩碎片。她把手伸进衣袋,掏出一张以前的车票,一页被时间揉皱的证据。
“你们都说是水。”她把声音压低,字句像石子投入水中,一个个扩散。她抬头,直视阿叔,“我的父亲,真的只是溺水吗?”
阿叔沉默了一会儿,烟灰掉在手边的瓷盘里,发出轻响。他把烟掐灭,指腹磨磨,像在想词儿。“人会走形的,青儿。那天他站得太近了。”
苏青感觉孔隙里有东西碎了。她的呼吸变短,像被绳子勒住。她伸手去抓那句话,抓不到。阿叔把木盒推过来,动作干净利落,好像把盘子递给别人一样。
木盒里躺着一只泥土包着的小童鞋,鞋尖已经裂开,里面塞着一张皱得发黑的照片。照片背面,墨迹歪歪扭扭,是父亲的字:不要回头。她的胸口像有人用手锥子绕了个圈。
“那天我推了他。”阿叔说得轻描淡写,像念一件家常事,声音没有颤。苏青的手指掐紧,小童鞋的土末洒在她掌心,凉刺刺地粘着。
雨瞬间变大,像天空也学会了咒骂。苏青没有喊,没有哭。她把照片拿近,又放远。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像被两个世界撕裂开来,笑容里有斑驳的裂缝。她的视线回到阿叔脸上,想找到当年那个想要宽容的理由。
阿叔深吸一口气,像要把什么事吐出来,“他走不过那道坎,我帮了一把。你要恨,就恨吧,恨有用?”他把眼睛眯成两条,像把光挡在外面,既不求也不愿被看见。
苏青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塌了,一个名字从里面掉出来,重重摔在泥土里。她弯下腰,指尖触到鞋底的缝隙,那里藏着一张小纸条,墨迹还湿。她抽出来,字很小很稳当,是父亲的字:等我回家。她的指关节白了又红,像被锁链掐过。
阿叔把头转向窗外,雨把玻璃拍成一片碎玉,“人活着比死着难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给予,也没有求饶。苏青站着,纸条在手里颤抖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窗外泥土的味道混着雨,沉甸甸地挤满了房间。
她把纸条放进木盒,然後像埋了什么。屋子静了一会。然后她抬头,声音很轻,但像刀子从胸里磨出,“那你还想我怎么活?”
阿叔闭上眼,像做了一个决定,“像个活人。”他简短到骨子里。苏青觉得连呼吸都被这句话剪了一下,疼得真实。
她转身去后院,泥土在脚下软塌塌的。雨沿着发丝滴下,像时间被拉长。她的手开始挖,动作一下一下,像在把记忆翻开。每铲一把泥,心就沉一分。夜里只有手和土互相回应的声音。
当铲子碰到硬物时,她停住了。泥土像一张薄纸被撕开,露出一个角——不是骨头,不像小说里想象的那样;是布,是一小团曾经被抱着的东西。她用手指拨开,露出的东西让她的脸色瞬间变白,连雨都在那一刻收住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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