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子只开了一条缝，斜阳像一把钝刀，切在旧瓷砖上，留下一条长长的温度。玻璃瓶里是腌樱桃，糖水里有细碎的气泡，像是不愿离去的呼吸。苏樱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黑色的旅行箱，指关节还带着路上没拆的褶子。

顾辰在灶台前，背影比记忆里多了些厚重。他的围裙上有几道油渍，动作熟练却不自然，像是多年不练的琴手重新按弦。听见脚步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把一颗樱桃放进勺里，拨开糖水，勺子晃出的光在他指尖抛出一个小小的暗影。

“回来得早。”他声音低，平静，有砂砾的质感。话短，像切断的绳子。

苏樱把箱子放下，扣扣索索地把门闩又上了一次，像是在确认某件不该忘记的事仍在。她的笑没有笑眼，光在她鼻梁上横停。“邻居说你做腌樱桃的手艺好了。”她的句式整齐，字字有分量，像是故意把情绪收在里头。

顾辰抬头，终于看见她。眉眼之间有一条浅浅的疲惫，像冬天里散不去的雾。“你吃不吃？”他把勺递过去，语气又短了一截。

她接了勺子，勺子里那颗樱桃饱满得几乎要裂开，糖水反射出她自己扭曲的脸。她站在光里，舌尖贴着牙齿，想把点旧痛尝个清楚。“你还留着。”她轻声。

厨房钟表咔嗒，时间像被蜜渍住。门外有人喊：“小樱，回来就好，饭热着！”声音带着乡音，拉长了每个元音。屋内的空气，突然有了村庄的味道——酱油、土锅、还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头发味。

顾辰没有回应邻居，只把那颗樱桃放回瓶里。指节用力过猛，瓶盖被拧出一声细碎的抗议。然后他慢慢取出一条丝带，边角已磨出白边，颜色褪得像旧照片。他把丝带摊在掌心，手指压着纹理，一个动作里有很多年少的笨拙和倔强。

苏樱的呼吸一下子窒住。那是她十七岁时用来扎头发的丝带，曾被他塞进她的课本里，曾在雨后被他们同时握过。她不能立刻说话，嘴唇像有东西卡住。墙上的影子把两个人拉长，像两道等候的阈口。

顾辰的声音变得更薄，“没事，我一直留着。”他把丝带摊得更平，像是在给过时的誓言做个说明。“你走之后，我学会了做菜，学会了拧瓶盖，也学会了不打扰。”

话说到这儿，他的手指猛地一松，丝带从指缝里滑落，轻轻落在苏樱脚边。她弯腰去捡，指尖触到丝带的瞬间，皮肤像被针扎了一下——不是疼，是记忆的刺。

“你说过不要我缠着你。”她把丝带捏在手里，声音像在剥壳，“后来我在课本里找过，没找到。”

顾辰的眼睛有点亮，忽然有了孩子的锋利，“我把课本烧了。”话说完，他笑了，笑得不带温度，好像干净利落地扔下一张纸。那笑像刀。苏樱感觉整个人被割下一层薄薄的皮，露出下面冰凉又软的地方。

厨房一瞬间安静，只剩钟摆和玻璃瓶里樱桃相互撞击的声音。苏樱站着，指尖把丝带揉成一团，玻璃里的樱桃在光里滚动，像眼睛在小心观察。她想起一封未寄出的信，想起被淋湿的发梢，还有那些年她以为可以换回一切的小小承诺。

门被风吹开一条缝，寒光进来，照在那颗被剖开的记忆上。顾辰伸手，手指碰到瓶盖，肌肉一阵抽动。他没有拥抱，也没有离开，只是低声说了句：“你留下来吧。”

苏樱抬头，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，一半温暖一半冷硬。她的眼睛里有一颗东西在掉落，像一颗樱桃掉进深井。她没有立刻答话。屋里的钟像在等她的决定，像在等一个可以结束或开始的声音。

她把手里的丝带放回瓶边，手指沿着玻璃滑下，留下一个细长的指纹。然后她把樱桃从勺子里捻出来，闭着嘴，小心地把它放在桌上。那颗樱桃没有甜味，它像一枚证件，证明曾经有人真切走进过。她轻声说：“你留了它们太久。”

顾辰的笑像松了一节弦，忽而断裂，“是。”他把手的温度扣回围裙里。窗外的太阳滑下去，树影把窗纸刻成黑齿。他把瓶盖拧紧，屋里只剩下玻璃，和两颗正在听见自己心跳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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