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,落在青瓦上像有人在打字。宫灯隔着纸窗,光往外渗,窗棂下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。她在针线活里低着头,手的指甲边带着新鲜的泥色,像是刚从地里拔出的根。房檐下的檐水垂下一串小珠,节奏跟她缝针的声音对上了拍子。
门外脚步慢。不是刺客的匕首样的快,也不是客人的笑声那样清朗,是一种常年踩在朝堂上训练出来的节奏。门在他身后一推,带进几缕冷气和一个人的气息——太子。
他站在门槛,袖口不乱,声音却没有了朝堂上的圆润:“是谁在我宫外住下,还敢在雨夜缝我的颜色?”语气像刀,但字眼精准,不多。
她抬眼,眼里的光被雨拉成长条。她的声音短,像针头:“没人敢,没人敢在太子面前说他敢。”
他说话温和下来,像是把刀柄放在桌上,握住的是另一把东西——好奇:“你藏了多久?”
她把针抬起来,轻戳一下布,像是在测温度:“很久。足够把一件衣服缝成两件。也足够一人把话咽回肚里。”
他跨进来,脚步不急,手却有余热。他看着她指间那条半成的袖口,颜色与宫中的褫落布不合,但边沿缝的是一种他熟悉到厌倦的针法。太子的声音换了腔,低得像成了私事:“那一夜,你還记得吗?”
她笑得没声,笑里带着刀:“我记得有火把,有醉酒人的呼喊,也记得有人把一枚簪子落在我的发上。簪子后来被我当针用,断了。”
他突然走到她面前,伸手去摸那只手背,她没有挣开。灯影把他脸分成两半,一半沉稳像石像,一半暴露出岁月的缝隙。他的指尖触到血色,那里有一道旧疤,像一条小船横在她骨上。太子轻声:“你的伤。”
她把袖子卷得更高,像是在挡什么:“不值一提。若要谈价,价你来定。”话里没了笑,只有算盘的冷。
他转过身,到了房角那只旧箱前。箱脚踩着水渍,箱面贴着褪了色的贴画。太子手指并不多情地拨开箱箍,箱盖吱地一声,像是破了最后一道防护。灯光从缝里分出一线,抽出来的是一团小小的、裹在油纸里的东西,和一股被藏住的腥甜。
她俯身,声音像风压下来:“别看。”
他没有停,手更稳。油纸一揭,一只小小的鞋子露出,绣着暗金色的凤纹,线头处有他家徽样的一小段缎带,缎带的边缘被火灼过,留下黑点。太子的手停在空中了;他的指尖碰到绣线,像碰到一条记忆。
她的声音一瞬间变薄,像被雨吹薄的纸:“那是你给过她的。三年前,你在宴上笑着把缎带塞到我手里,说她将来的命该有你的颜色。我怕日后会有人来问,就把它藏起。”
屋里只剩下雨。太子的呼吸进出,像是被一阵冷风来回折腾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她在哪儿?”
她把油纸递回去,手在递的时候抖了一下,露出掌心里一个小小的名字针——用粗糙的线绣的,只有三个字,字迹熟悉得像是刻在他心上。屋外,屋檐下的水滴终于掉到了地面,发出一声清脆。她的回答很小,却像投下了一块石头:“在后院的土洞里。你从来不知道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屋里撞击,像是有人在暗处敲钟。太子没有马上动,他把那只小鞋贴在胸口,仿佛想把它融进骨里。灯影在他脸上抖了一下,映出一个不曾在朝堂上见过的名词:不安。屋外,一个孩子的抽泣声,远远地,像是被夜吞了又吐出来。
他放下鞋,眼里没有王者的锋芒,只剩下一个字,像砸进人骨的石头:“带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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