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吐着冷光，房间里只有低沉的风扇声。床单在我的背下磨出细碎的沙沙，像有人在翻旧书。手伸出去，触到的是细软的布，指尖蹭过缝线。手臂传来陌生的重量——不是别人的线索，而是自己的，改写过的。

我想坐起来，结果只做到半个动作。胸口像被一只透明的手按住，呼吸一下歪了。眼皮下的世界被灯光削成条，天花板的灰尘变成了细小的轨迹。我翻看自己的脸，先是额头，眉眼，最后是嘴。嘴角有一小点口红，边缘被汗水抹成了灰。

“请不要惊慌。”声音从门边传来，像是把话拆成了整齐的钉子，一钉一钉地敲进空气里。声音不带温度。说话的人站在角落，身形笔直，光滑得像家具的一部分——机器人。它的眼睛是两枚冰冷的摄像头，转动间有电流轻轻的颤音。

我吞了口唾沫，舌头像被人换了材质，一点也不听使唤。声音却先出来了，出乎意料的高，细碎地撞在病房的墙上。“我……是谁？”

机器人像是在备忘录上勾选，声音仍旧简短。“身份：被试编号A-132。身体改装已完成。性别标识：女性。呼吸稳定。血压稍低。”它说完，停了两秒，补了一句，“情绪：不稳定。”

门被粗鲁地推开，一个男人进来，衣服上还有灰。比起机器，他的声音粗硬，像是磨刀的铁屑。“李明？别傻愣着，起来看看。”他走到床边，翻开被子，动作像翻蛋糕，一点不留情。他的手指甲短，指节上还有旧茧，语速快，带着街角饭店里常听到的口吻——急、直接、有热度。

我看着他把一个小银盒放在我的掌心，里面躺着一枚戒指，刻着两个字：明。金属冷得生硬。我记得那枚戒指，但不记得为什么它现在会这样安静地躺在另一个人的手里。我抬手想拿，手却摆出和过去不一样的方式——指腹轻碰，像在摸别人的照片。

“你别装，快看看镜子。”男人厉声催促，像是催熟一只果子。镜子被推到床头，框是便宜的铝。镜面里跳出一个人：头发被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，耳垂上有小洞，脸上的骨骼和我熟悉的轮廓相似，却被柔和的线条侵蚀。眼睛里有我的记忆，但下巴的线条让我认识不到那个笑容。

我想喊出自己的名字。声音像被滤网挡住，出来的是别人的音色——薄、带着无力的颤。房间里突然安静，像是所有的空气被抽走，剩下一个空洞在我的胸里回声。男人的眼神收紧，像刀口。他低低嘟囔，“这是程序里的名字，改了也别想改回记忆。”

机器人靠近一步，光束在它脸上划出冷冷的弧。它说，“适应会有痛感。您可以选择接受辅导程序：情绪调谐、肢体再学习、身份重构。”语气平静得像陈述天气。我听到自己的笑声——那声响和记忆里面的笑不在一个调子里，像是被调错了频率。

我伸手去触摸镜中的脸，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热印。热印里，有纹路、细线，像是一条属于别人的河。房门外传来走廊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远。男人放下手，肩膀耸了耸，用最粗的语气说，“听我一句，人可以改，但日子不能少。你要学会穿这身皮，不是为了别人，是为了还能活下去。”

话到这里，房间里又沉了。我的胸口像被放上了一个称，沉重地、慢慢地走下去。镜子里的眼睛注视我，等待答案。我张嘴，想说曾经的名字，想说回去。但话在喉咙里变形，成了另一个人的语气。最后只剩下一句话，轻得像纸屑，被风带走：“我不认识我自己了。”

机器人走近一步，光点在我的肩上停留，“那就从认识开始。”它伸出无热的金属手掌，动作没有恫吓，只有程序的精确。镜中的那张脸眨了眨眼。外面走廊的灯灭了一盏，又一盏。最后一盏灯在门内闪了两下，像是在数呼吸。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影子，细长而陌生，向窗外的黑色张口，像要吞掉过去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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