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河面抹成铁灰。船舱里只剩下风和水的声响，像两只老手在互相计较。她站在岸边，鞋尖沾着湿泥，手里是父亲那件旧毛衣——袖口有两处新补的线，颜色比布还鲜。她把毛衣摊在膝上，指关节在织痕上来回摩挲，好像想把什么从纤维里搓出来。

阿四把船橹往石墩上靠了靠，声音粗得像铁锤：“别在那儿发呆，夜里冷。想走就走。”他的话短，像是丢过来的石子，落处不回声。

她没有立刻答话。屋子里有熟悉的气味——陈年的茶渣、干燥的鱼腥和一股被收起来的衣服特有的霉。空气里飘着一点灰，落在毛衣上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她用拇指擦开，又不自觉伸手去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机，火苗一闪，像人的记忆忽明忽暗。

抽屉里有一摞旧照片。照片叠得不整齐，边缘泛黄。她的手指按着最上面那张，指甲的侧面在纸上留下浅浅一道。阿四站在门口，脚步改变了节奏，像是等着哪一个词出现。

她抽出那张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，笑得很直，眼角带着河水留下的小褶。旁边有一个女人抱着她，女人的脸被阳光打亮——那是她从小以为的母亲。她的手突然变得很重，纸在指间颤了一下。
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笔迹，字不多，笔迹瘦长，像父亲早年写报账时的字。四个字，像刀口一样清楚：她不是你妈。

这一行像石子扔进胸口。她的呼吸没有立刻停止，但带着裂纹。指关节抬起来，手指僵住了，像有人按住了节拍。阿四咳了一声，像想帮忙填补什么空白，却只吐出两句方言：“唉，别瞎搅和了。老东西留的东西都是麻烦。”

她笑了一声，笑里有盐。声音很平，说得慢：“那她是谁？”

阿四把船橹靠得更近，海风把他的话搓成粗糙的边：“谁知道。你大人家的人事，咱这儿的人管不了。要想知道，就去问你爹的朋友，去问县里那些事儿的人。”他的话不长，像封了口的信。

她没有去县里。她走到河边，站在上面，身体像一根细绳，绷得发紧。照片在她掌心里有点湿，她突然觉得全身的温度从头到脚往下拔。她把照片举过水面，风把她的发丝扫到嘴角，带着盐的味道。

照片贴着河面，像一只不会飞的小船。她的手放开了，照片翻了个面，正好把四个字朝上。水面收了一下，像答了一句冷笑。照片被水抱住，慢慢沉下去，边缘抓住了水草，笑容被拉长，眼睛先沉了下去，像有人把灯关掉。

阿四看着，手在橹上摩挲，好半晌才说：“有些事，压下去就别掀。水能吞东西，也能记着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照片在水里翻转，最后被一片黑影带走。河面又恢复平静，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，像一张被人揉过的旧纸。她把手掌贴在毛衣上，像是在按住急速跳动的心。风把那四个字吹成细沙，落在她的舌尖，苦得她咽不下去。

她转身，脚步比来时沉了两分。身后阿四推了推橹，低声道：“走吧，小姐。往前划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船离岸时，河面的一处暗流把一角纸片吞进了水底，纸片上她小时候的笑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贝壳。她听见那笑声在胸口碎了一地，微微刺疼，像是被谁在旧缝上抠了一下。船划开水，带着她和一个名字往远处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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