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坏的,只剩下冰箱里那盏冷光在嘶嘶地抖。窗外下着小雨,雨声像细小的针,拍在铝合金窗框上。她弯着腰,手撑在桌沿,额头贴着木纹,牙关发紧,像是把整个人都压在那一块布满油渍的餐桌上。
“妈——”我一边脱袜子一边冲过去,脚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打滑。声音里有个不该出现的干涩,我尽量把它藏起来,像把热水倒进杯子里不让它溢出。
她抬头,眼角有一道红线。呼吸像风箱,一吹一收。“疼……又要来了。”话像被撕开,又被拼凑回来,带着她从小到大的口音,那种把痛苦咽下去、再用一句俗话缝上的口吻。
我握住她的手,手指碰到她掌心的老茧,冰凉而真实。她突然笑了一下,但笑里有东西裂开:“你看着窗外的雨,像你小时候——别心慌。”短句,像命令,也像安抚。
楼下有人敲门,是老张,声音低沉又急促:“开开开门,听说你们家怎么了?我听见喊。”他的方言像砂纸,粗糙,带着不容置疑的实在感。我拉着母亲向门口,衣角沾上雨点。
在等救护车的十分钟里,时间像被拉长成一根绷紧的弦。短句:呼吸。呼吸。她闭着眼,额头沁出汗。长句:我一遍又一遍把她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样子摆在脑里,那时候她还年轻,会在我耳后梳头,轻声念叨着要把我养大。
“别叫救护车。”她突然在两次收缩之间对我说,声音低得像把话放进了棉花里。我愣住。血色在她嘴角,像被雨渍染出的斑点。我以为她是怕花钱,或是怕医院的白灯。
她握紧我的手,指节发白,吐出三个字,像把一颗冷石丢进了我胸口的水里:“别告诉你爸。”我脑袋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外面雨声继续,脚步在楼道里回荡,所有的空气都把声音拉细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话又断了,疼把字切成两半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,照片边缘贴着胶带,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,头发在阳光下有点乱。她把照片递给我,手有点颤:“不是……他的。”话又轻又重,像一把刀缓缓落下。
这一刀不是惊呼,不是怒目,而是突如其来的沉默。我的视线在照片和母亲之间来回跳,像被电击。屋里的灯管嗡嗡,冰箱的冷光像水银,折出一圈又一圈的白。我忽然记起我小时候听的那些拥挤的夜晚:父亲的脚步走远,母亲在门口跪下,和我说“别怕”。
老张的声音又从门外传进来,粗糙却有力量:“你晓得要紧赶紧送医院,别耽误。”我站起来,手里攥着那张照片,像攥着一条秘密的线。母亲的呼吸更短了,指头在我掌心里猛收紧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攥成一团。
救护车的警笛在雨里被拉长,像有人把一条街道拉远。门被抬开那一瞬间,亮得像刀。母亲看着门口的白色帆布,睁开了眼,眼里有一种决定的平静。她把照片又塞回怀里,声音低到只给我的耳朵留路:“你带着他去。给他一个名字,别叫错了。”
我在楼道里踩水,鞋底溅起一圈圈小水花,雨映着救护车的灯在地上撕出红色和白色。母亲被抬上担架,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念什么,很轻很轻。我听见她最后一次把手放在我的脸上,指尖冰冷:“记住——江宇。”
雨停了,留下一地湿亮。救护车门合上的声音是最后的重锤,我在后面跑着,心像被扯成了两半。车灯把我的影子拉长,穿过湿漉漉的街道,和那张被胶带封着的照片一起,沉进了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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