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下着蒙蒙细雨，窗台上的一只白瓷杯热得发烫，杯沿有一圈薄薄的茶渍。她从被子里探出头，听到厨房里轻轻的炒菜声——不是热闹的锅铲敲击，只是食油里传来的低沉嘶嘶，还有像是切葱的木板被刀尖碰触的回声。

他背对着她，围着围裙，袖口卷得利落。动作很慢，却每一步都像熟练地把时间折叠。手指有几个小小的老茧，刀柄在掌心里转了转，像是在和昨天和解。她站在门口，湿发上还挂着几滴雨珠，衣服被床单的暖气压得有一点褶。

“你不会试图做煎蛋给我吧？”她用玩笑的口气。话里却带着一点想要确认的味道。煎蛋在他们之间，一直是安全的实验场。若能同时把蛋黄弄成流心，便说明两人生活的节奏一致。

他没有回头。刀继续往下，声音干净利落。“别搅。”他把板上的葱末撒进锅里，葱遇热时迸出清新的气味，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像是一条拉紧的线，“我做得好。”

她笑了。笑声里夹着一丝酸涩。厨房里有两只碗，桌边多放了一只小筷子，靠得很近。那只小筷子比他们用的要短，筷尖已经被长年磨得有点圆。她的目光沿着桌面往下移，指尖无意识地撞到一叠食谱。纸张边缘被翻得卷曲。

她抽起那本食谱，随手翻到里面夹着的一页。纸角被折过，折痕上有笔迹——儿童般的蜷曲线条，画的是一个笑脸和一个方形房子。下面用粗糙的笔写了两个字：爸爸。字迹不稳，像是手小的小手学着写字时留下的力道。

她的手突然冷了。杯子里的热茶蒸气把指尖上的冷意都推回来，茶香和葱香在空气里交织。厨房的钟滴答，隔着窗的雨像是按着节拍。她抬头，终于看见他回了头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警觉。

“这是谁画的？”她把纸递过去，语气已经不再开玩笑。话很短，像切开的冰块。

他接过纸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，温度突然传得很清楚。他看了看那两个字，脸上一些原本藏着的线条被拉出。他叹了口气，像是把一件旧衣服叠好放回抽屉，“小雨。”他说，“她以前住在我楼下。”

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变重。楼下。她想象着楼道里踢着滚烫水的塑料瓶、想象着一个小脚步儿冲上楼梯的声响。她想象着他把菜端到门口的模样。他把碗放下，声音平稳，“她妈工作晚，我帮忙带。”这是解释，但语气里没有求饶。

她盯着那页画，纸上的笑脸看着就像一件无害的证据。她以为自己会立刻生气，会质问，会把所有日常里温柔的缝隙撕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感觉胸口有一块被冰刀轻轻割过，疼得不尖，却持久。

他静静地收起画，把它折好，动作小心到近乎礼貌。他没有把话说完。她的喉咙滚动，像是在找不到出口的石子。窗外雨声忽然变大，拍打着玻璃，像是在给这短暂的安静加重音。
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降到低处，里面有一种想要拼凑全本图景的急切。

他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里夹着别的东西——犹豫、歉意、还有一条不肯轻易吐露的伤口。“我不想让过去成为午夜福利视频的负重。”他说，字字稳重，“我以为可以把它收起来。”

她把那张纸摊在手心，纸的边缘磨出细小的纤维。雨水沿着窗框往下流，几滴落在她的手指上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访客，站在他的历史门口，门缝里发出过往生活的暗影。她想把纸揉碎，却又怕那样会连同答案一起破碎。

厨房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他伸手想把纸拿回去，她却先一步握紧。两只手微微摩擦，像是指甲擦过旧照片的裂缝。最后他没拿走，只站在那里，肩膀微微下沉，像是把一件沉重的东西背在身后。
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上亮起一条未接来电——显示“未知”，没有声音，像是一种等待的邀请。她看着那行字，胸口一阵抽紧。门外的楼道里传来婴儿车的轮子滚过的声音，像是在确认生活仍在继续。
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几乎是自言自语，“有些人，我欠她一个答案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抖，话却把房间里的空气切开。她把那张写着“爸爸”的纸放在桌上，纸轻轻颤动，像是还在呼吸。窗外雨声像梳子梳过钢琴，敲出一连串不肯停的节拍。

门铃突然响起来，声音清脆，割断了屋里的所有动线。他们都听见了，像是某种决定被按下了确认键。纸在桌上，笑脸向上，两个字像刀刻在薄薄的纤维上：爸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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