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落地窗的铝合金骨架往下滑,像一根根细线,敲在木地板的反光上。顾晚的高跟在长廊上敲出节奏,鞋跟碰到门槛时微微打了个颤,她把外套的水珠在门把上抖了一下,楼梯口的灯忽明忽暗,像是故意配合她的步子。
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台灯,光斜在红木书桌上,纸张的边角被磨得泛白。穆衡坐在椅背里,背影笔直,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。烟盒开着,里面整齐地摆着三支。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张账单——算好了数字,没多余感情。
顾晚站定,能听见胸口气流与外面雨声相撞。她把信放在桌面上,指尖敲了敲信封的边缘,像敲核桃壳。台灯下,信封上用黑墨的字迹横七竖八——不是她常见的那种工整,而是干脆利落,有着让人不敢回嘴的力度。
“这是?”她问。声音里有不自知的抖。
穆衡把雪茄夹到唇边,却没有点火。他慢慢把信推到她面前,字比他人声多。说话短。冷。
“拿去看。”
顾晚把信撕开,里面只有一张复印件和一枚被雨水打湿的纽扣。复印件是户口簿的复印页,墨迹因雨而模糊,孩子的名字清清楚楚,出生日期也在。她的手指先是摸到那枚小纽扣,冷得像金属。
她看着复印件,指尖的血液忽然涨得很暖,像被一根针刺破。眼前的字像在晃动。名字下面,第一栏:父亲——穆衡。第二栏:母亲——陆姝。
她的呼吸凝住。陆姝,是那个她早就从记忆里想过无数次要灭掉的人名。她抬头看穆衡,想从他的脸上找到解释。穆衡把一包烟推向她,动作像在移交一件物品。
“户口簿?”她的声音被雨切成碎片。
穆衡没有看她。他的手很稳,像从不怕打滑的人。短促地:“办好了。”
外面的雨更急了,打在窗玻璃上,发出密章的铁锤声。顾晚坐下,纸张的边沿在指缝里划出细小的疼。她的脑子里堆着从前的点滴——婚礼上角落里没人注意的照片、病床上的嘈杂声、那个夜里被搂进怀里却听不见名字的男人——像书页被翻错的一章。
阿良在门廊外吸了一口凉气,喘声里带着北方口音:“小姐,这事儿……”他没敢把话说完,留了个尾巴给黑夜。
顾晚没有看他,只把那枚纽扣放到灯光下,光滑的边缘映出她扭曲的脸。她想起自己曾握紧过的很多东西,名誉、证据、誓言,都像手里的水一样漏光。现在连一枚小小的纽扣,也能把她的世界拆成两半。
她卷起袖子,指甲在掌心压出一个红点。那感觉像被钝刀子划过,比痛更怕。她把复印件推回去,动作突然很轻。
“你为什么要……”她岔开话,像拴着的一匹马上断了缰绳。
穆衡的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,像锤子敲铁:“不用为什么。户口是事实。再说一遍会多余。”
阿良在门口叹了口气,又像是怕被听见,压低声音说:“小姐,外头传言散了,媒体又要闹事。穆总决定——”
顾晚打断他,目光像最后一根弦被拨断,声音也随之短促:“他叫什么?”
穆衡抬眼,那一瞬,他的脸像打磨过,平滑而决绝:“穆陌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,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顾晚的手在桌上敲出三个干涩的节拍,像是把过去一切敲碎又合拢。
她突然笑了,笑声很小,很近,像是被沙纸摩擦出的声响。笑完,她把纽扣夹在指缝里,起身,一步一步朝门走去。每一步都轻,却踏着回声。
门被推开那一瞬,外面的走廊灯亮得刺眼。她转头看穆衡,眼里不是恨,也不是求,而是一件很旧的证物默默放下后的平静。
“名字换了。”她把话放在最底层,像把一把钥匙扔回水里,听见它沉入。
穆衡没有应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一直落到信封上,压住那枚纽扣,和纸张上两个黑字——穆陌。
顾晚关上门,雨声在门缝里喉咙般呜咽。她在门后站了很久,像一根没有方向的箭。最后,她把那枚纽扣放进了口袋,指节在布料上磨出了一个小圆。
门锁扣上的声音很清晰。她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呼吸,又一次收紧。
屋内灯光渐弱,台灯下的复印件被影子吞没,只剩下那两个字在灯光的最后一圈里闪了一下,然后,像被人顺手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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