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荧光灯在老李脚下跳了两下，像是在确认今晚还有人来修它。风从开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油烟和桂花糖的混合味道。老李把工具包放在踏板上，链条的铁味和焊锡的气味一齐钻进鼻子——这味儿，他认得。手指先是摸了摸口袋，顺了顺外套的下摆，像是在摸一件旧习惯。

门一开，屋里黑得像没点过灯。小孩缩在沙发背后，两只眼睛亮着。墙上贴着一张有褶皱的纸，纸上画了一个高高的女人，下面写着“妈妈”。字迹比小孩的手稳。饭桌上还剩半碗凉面，面上撒了葱花，边缘硬成一圈。奶锅盖子斜着，蒸汽已经停住。

老李把灯泡拿出来，手的动作老练，指关节上有老茧，拇指处一道新鲜的黑印。他边装边问，“怎么了？漏电还是跳闸？”

女人从厨房出来，肩膀带着洗衣机的湿意。她说话像把话搓成线再放出来，声音细小：“电费……没交上，孩子晚上要看呼吸机，怕跳。”

老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表，数字比他想的要多。短句从他嘴里出来：“得先稳住。你别动呼吸机，我先看线。”他用一种既粗又轻的语气，没有责怪，像在说一桩早就该做的活。

小孩站起来，走得蹑手蹑脚，他的脚趾还有糖纸的粘痕。他把画递给老李，眼睛亮得没了害怕：“爷爷，你能把妈妈修好吗？”话像一只小石子丢进水里，激起的一圈圈疼。

老李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在灯泡的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瘦，肩膀有旧伤的弧度。手指抖了两下，把画接过去，纸的边缘磨得软软的。有一瞬，他看见画上女人的眼睛像曾经某个熟悉的笑，嘴角一条线，让他胸口一紧，像被针扎。

“我不是医生。”老李的声音低，带着尘土和油渍。他蹲下，掰开电表箱盖，指节碰到温热的铜线，像碰到心跳。

箱里有一封薄薄的信，边角被潮气捲皱。不是他们家的名字。只是一个小小的医院章，和几行字。老李忍不住读了一遍，又读一遍，像是在确认那不是自己记错的记忆。手指轻轻按着那页纸，好像按住了什么会跑掉。

楼道外，楼下有人大声关门，声音里带着当天色的粗糙。屋子里小孩的呼吸平稳，像个计时器。老李把主线重新接了一下，固定了个松牙螺丝，换了个老化的绝缘套，动作快而安静。每个动作都像在缝一条看不见的裂口。

女人看着他，眼神里是条没名的河。她的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，像在数钱但又不敢数。她说：“午夜福利视频——下个月一定——”话到一半，声音被楼板咯噔一声压了回去。

老李站起来，顺手把那张孩子的画叠了叠，放进胸前的口袋。口袋里还有一包旧烟和一个磨平的硬币。外面风刮得更紧了，门框咯吱响。

“今晚别开大功率的电器。”他说，把注意力放回工具上，“灯少开，空调别开搬运模式，插线板别乱串。”话是老规矩，但措辞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，像是把一把旧锁换了新的螺丝。

小孩又问：“明天，小说能看吗？”他的声音像是把希望包成个小球，往外推。老李看着那张画，手掌把纸的线条压得更平了一层。

老李没有直接答。他掏出钱包，数了几张旧票子，掰开又合上。最后把一张皱得发亮的十块放到桌上，声音不高：“看个一俩小时，别吵那些机器多活儿。”

那一刻，女人的眼眶闷出一圈红，快又慌。小孩把十块钱捧在手心，像收到了宝物。他走到窗边，把小手按在冷玻璃上，叠影变成两个小小的影子。

老李扶起他的工具包，螺丝刀在包里碰碰响。他的肩膀一缩，像卸下了什么。走出门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微弱的台灯，灯光把房间里的影子拉长，像是有人在拉扯记忆的边角。

楼道里又安静了。荧光灯嗡了一声，像老李走过时把电流带走了一点温度。他把孩子的画叠成小小的包裹，塞进了衬衣里胸口的位置，手指按着，像按住一颗尚未停止跳动的东西。门在他背后缓缓关上，关得不是很响，但足够让楼道里的每一处灰尘都抖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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