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灯光把书页的边缘拉出一条淡黄的刀口。林知的笔停在半个字上，手指在笔杆上无意识地转了三圈。呼吸慢。他把下巴靠在桌背上，眼皮往下坠，像被什么温柔地拉住。

梦里的走廊总是湿的，脚步不会溅起声响。她穿白衬衫，袖口有一处没扣好的扣子，手里折着一张小纸。她没有抬眼，像是在读书房灯光里抄错了句子，嘴角微紧，一点也不惊慌。

林知醒来时，手里多了一片纸。纸摺得整齐，边角被翻书的油渍磨得半透明。他的手指僵住了，指节发白。附近的钟声走了三下，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单调。

阿强把塑料瓶摔在桌上，水声溅到键盘，像是故意打碎了安静。他的语气总是先锋利后带沙哑：“你又睡这儿？别跟我说什么灵异了，省省。”话里带着学校男生特有的扳连，粗糙却有韧性。

林知没有回答。他把纸摊开，手指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阿强垂着头，用瓶口敲了敲桌面，等他翻完，像是在等首肯或寡言的笑话。

纸上是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他，伏在同一张桌子上，眼睛紧闭，耳朵遮着一缕被压乱的发。有人从后面拍了这张照，角落里有条窄窄的影子，像一根被拉长的手指，压在他肩胛上。

他怔住了。不是梦里的温柔，而是被看见的那种——睡着又被记录的羞涩。照片上的他睡得整齐，像被修过；而现在，他觉得自己的脊背里有细小的针，顺着脊柱往下探。

背面只有三个字，字迹很淡，像是用指甲在潮湿的纸上刮出来的：明天见。

阿强的声音变了，短了，丢了几分嘲讽：“谁拍的？你又给人做道具？”他惯用粗口，但这回话没了往日的轻飘，像被压在鞋底。

林知把照片合上，放回到书页里，像把一只虫子放回书缝。他把书合上，手指在封面用力摁了一下，指甲压出一个白点。窗外的灯光被雨拉成一条细细的横线，走廊那头有个人影擦过，短促而匆忙。

他没有说话。声音在他胸腔里来回撞击，最后像被吞下去一样安静。阿强站起身，鞋底在地毯上拖出一串不耐烦的节拍，留下一句像扔掉东西的话：“行了，别做死梦，回宿舍睡去。”

林知伸手摸到书页的那一角，指尖触到一处温暖，像是还留着别人的体温。他脑子里翻出梦里那一张白衬衫，没扣的扣子，这一次，她停在了走廊的尽头，转了头，像要说话却只留下了侧脸的轮廓。灯光在侧脸上剪出一条冷冷的刀。

他把书又打开一点，露出那行字。雨水敲窗，节奏骤然加快。林知读出声音，低得几乎没声：“明天……见。”

走廊尽头的影子没有回来。灯光在书页上跳了一下，随后整张桌子被拉进了一块短促的黑。他的心在胸口里落地，发出一个很小但明确的声音：他必须去，或者必须不去。两种可能都像刀，锋利而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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