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落地窗往下滑，像被拉长的指节。顾梨站在门口，门没有完全关，留一条黑线。室内灯光低得像被压住，书架上书脊投出锯齿影。空气里有廉价雪茄和陈年茶渍混成的味道，像不愿承认的过去。

他背对着她，靠在窗边。西装剪裁合体，领口没有扣紧，裸露的颈侧有微微的红。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，杯壁上有雨点的反光。不是那种从胸口翻涌的紧张，更多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手指间微颤。

"你来得晚。"他说，声音干净而节制，像翻页声里精挑细选过的字。

顾梨抽了几步进屋，脚跟在地毯上压出沉重的白痕。她把外套随手抛到椅背，动作干净，不留余地。"总有人比雨来得更晚。你要抱怨天气，还是抱怨我？"她的语气里有点讥诮，眼角却在搜寻那扇天窗下的每一寸暗。

他的笑极轻，像一枚扔在桌上的硬币。"抱怨对我没用。你知道我只跟结果说话，顾小姐。今晚，你来做什么结果？"

窗外的雨突然急了。光线被雨撕成一条条。顾梨啐了一口气，绕到书桌前，指尖不经意滑过木面，带起几缕尘。桌上的文件按顺序码着，最上面有一张孩子学费的账单。她伸手，像摸到一块突出的疤。

他没有阻止。只是在椅子上转了个角度，让影子把脸的一半藏起来。"你看得挺仔细。"他的语速一贯从容，像老师讲课，从不需要提高音量来证明权威。

顾梨没有回答，她拾起账单下露出的一角，手指触到一块小小的棉布。那是一只缩成团的婴儿袜，白的发黄，跟手掌差不多大，脚踝处被缝了同色的补丁。她呼吸一顿，纸张和棉花之间夹着一种略带酸的奶粉味。

空气像被撕开了一刀。顾梨本能地往后一缩，袜子从桌边滑进她的掌心，冷得像冬日的遗物。她抬头，眼里闪过的不是惊讶，而是一种精确到骨的计算。"你有孩子？"她问，语调平静，像评估一个项目的可行性。

他终于放下杯子。杯子碰到桌面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那声响在房间里落地生根。陆景城转过身来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炫目，而是被磨薄了的。"他叫景安。"他说，声音突然软了。像某个不知道何时变脆的东西。"他会喊我爸爸。"

顾梨的手指在袜子边缘颤了下。那颤抖把她的面具撕裂出一条缝。她向来把情绪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，像把刀片放进铅笔盒。但这一刻，缝隙里漏出的是比预期更深的东西。她把袜子捏紧，像捏住一根难以说出口的誓言。

"你知道任务里不会有孩子的设定。"她低声说，语句里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，像在嘲讽一个摔在地上的剧本。"我来是掰弯种马男主的，不是做保姆的。"

他的表情没有惊讶。陆景城的眼神像被打磨过的石头，边缘锋利。"我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被掰弯的人，顾梨。"他说，话短得像刀口。"我也不是种马。更准确地说，景安不是你剧本里那些流动的影子。"

房间里的钟开始走得有点显眼，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敲她们之间薄薄的信任。顾梨把袜子垂在手里，像握住了一枚小小的炸弹。雨点敲打窗玻璃的节奏忽然被打断，像心跳失了拍子。

"那么你可以回避。"她盯着他，平静却收紧了每一个字，像扳机前的手指。"回避很简单。把账单烧掉，把棉布洗净，把名字从通话记录里删掉。你从来会洗东西，陆先生。"她的口气里有揶揄，也有提醒，像女人把钥匙往锁眼里塞。

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没有急切，没有慌张，像是在审读一封信。然后，他做了件让顾梨没有预料的事——他把手伸过来，轻轻把袜子塞回她掌心，动作像交接一种罪。"你最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，"他低声说，"今晚不只是任务。今晚，你如果想要留下，就别以为这是你的演技。有人在等你。"

顾梨的手指紧了紧，棉布磨破了掌心的皮，留下细小的温热。她吞下一口干涩的笑，声音里有裂缝。"如果我留下，是因为我想。不是因为谁等着。"

陆景城侧过脸去，苍白的灯光刻出他下颌的线条，像一把被磨利的刀。"有人会因为你留下来，或者因为你离开崩溃。你知道吗？"他的目光第一次带了点近乎锋利的诚恳。"景安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按时来接他的父亲。不是一个随便出现的过客。"

顾梨闭了闭眼，雨点打在窗上，像有人在耐心敲门。她想到任务单上那个冷冰冰的字句：改变。她看着手里的袜子，棉线松了些，像一段旧时的承诺无人再缝补。

她抬头，直视他。"我能改变的，往往不是你想的。可我能做到一件事——我会把真相放在你面前，然后看你要怎么选。"

他笑了，笑里有一层薄薄的失落。"那就开始吧，"他说，声音里有不夸张的平静，像下雨前最后一口静默。"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，顾梨——孩子会叫我爸爸。你要是想把他从我这儿拿走，先从把这只袜子拿起来开始。"

顾梨低头看着那只小袜子，指尖的温度已经传到她的胸口。雨停了。窗外的一片夜色静得像被切断的呼吸。她把袜子塞回衣兜，像把一个名字吞进肚子里，然后推门走向门口，步子很慢，却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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