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只剩下黄昏的光从百叶缝里斜过来，像刀背落在桌面。木屑在光里懒懒地转圈，像无声的计时器。林行把布在折旧的凿子上来回摩挲，指节的老茧在布下起了褶子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在凿子边缘用拇指试着划出一条直线，力道轻细，像是在和过去的手劲做着最后的约定。

门被推开，鞋底在水泥地上吱出一段急促的声响。阿本把外套一甩，汗沿着颈项往下走，两只手拍着裤侧那块油渍。声音粗短：“林师傅，你这年头还接这种活？”他没有等回答，已经把个小暗盒掷到台面，金属声在安静里炸开一圈。

林行抬眼，眸子里有点冷，话像细线：“交给我看看。”他伸手，动作没有急促，像读一页旧书。他的话是条理的，带着城市里读书人的慢节奏，不着边际的笑没有。

阿本的指尖还敲着盒盖，他的语气换成了家门口吆喝的短句：“不就是个合页么？上回你还把老王家的花灯修得像新的一样。今天你要是修不好，我就去隔壁找那个老赵。”

林行合上手感，指尖在合页的头部轻轻按了按。合页一股铁锈和旧胶的酸味被压了出来，像把他推回到很多个无眠的夜里。台灯下，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，他注意到了那儿的倾斜，手指沿着缝隙探了又探。阿本的眉毛开始往上，像拴着的弓。

“你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阿本往前一探，嗓音里裹着县城的沙土味，“现在的人，技艺就是能赚钱的东西。你这手艺再好，没人给你掏钱也是白搭。”

林行没有立刻回嘴。他把合页放在一块旧布上，用手指把灰拭去，指尖带出一圈黑。然后他试着旋转微小的螺丝，手的节奏像是在和一个久违的舞伴找回步伐。第一次，螺丝只转了一下就滑了；第二次，他把力道章中到了拇指根，指腹发白。就在第三次，金属发出一声轻响，螺丝咔嚓断了，像玻璃裂开一样突然。

碎片弹出，碰到木头，跳出一道细碎的火星。碎片从台面弹开，划过林行手背的皮肤，最后卡进了拳眼处的一道旧疤里。他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在胸腔里折回，像被人从外面拉回来。阿本呆住了，嘴角的嘲讽悬在半空。

林行没笑，也没叫痛。他把手翻过来，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处，目光落在掌心里被金属闯出的一个小孔。掌心里那点血不像别人受伤时的赤，而是深得像旧账簿里被划掉的一行字。阿本说话了，语气比刚才干净利落了几分：“你看，这就叫技不如人。不是你忘了手艺，是人家把你忘了位置。”

说完他转身，外套摆起的瞬间带起一阵木屑。门外的风把车间的一角卷成了一个短促的漩涡，把光里那些浮着的灰都撕成碎片。林行没有立刻起身。他把碎的螺丝片按进桌面，像是把一颗胚芽压下去，让它在木头里生根。

他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薄得像被磨过的刀刃。他低声说了三个字，声音里没愤怒，只有算账般的平静：“等一等。”阿本的脚步停在门口，背影像一把合拢的刀子。光在他后颈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，像是把林行和门口隔成两页。林行弯下身，从工位底下摸出一张旧纸片，纸上斑驳的字迹被磨得几乎难辨。他把纸片摊在灯下，手指在那上面沿着老字划出了一道痕——不是为了修合页，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，而像是在把失去的东西重新勾勒成一个可能回来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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