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迟，街巷还带着被洗过的气息。茶馆的小窗半开着，玻璃上挂着几滴还未滑落的水珠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外面世界全都关进来。她的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几圈，指节有些白。微光落在她脸上，梨涡那里凹进去一小块，像收了个秘密，笑的时候才透出来。

门被推开，是他进来的声音，鞋底在湿石上发出的长长一声。没有招呼的热闹，只有一个名字，像是被压在咽喉里的东西，挡也挡不住：“小梨。”

她抬眼，笑慢吞吞散开。声音不高，像玻璃杯里的水撞击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他站住，脱了外套却没有坐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动作里有一股旧习惯的粗糙，像他年轻时从不整理的床铺。说话更短、更硬：“回来了总归好。别老呆这儿，湿气大。”

她把手抽回，指尖留下杯沿一圈淡淡的油渍。他看见了，眼皮微动，像是怕那圈油渍会把什么都粘走。他的声音低下来，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：“你笑得还是那么好看，别骗自己了。”

她笑了，但笑里藏着别的：“好看有什么用。”言辞柔软，却像一把钥匙在桌面轻敲，敲出空洞的回音。茶馆的风扇转得慢，噪音像被糖浆压住。窗外梧桐的叶子把影子投到桌上，斑驳地晃动，像两个人的对话时断时续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雕，手指把雕件摩挲得发亮。是一个小梨，侧面刻了一个浅浅的凹。木头的漆有被岁月抹平的痕迹。他把它放到她面前，动作很温和，像在放下一只受惊的鸟：“十年前你放在窗台的那个，带走了。”

她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木头的一瞬，指节抖了下。木梨里贴着一张小纸，纸角焦黄，像被翻看过太多次。他的眼神突然清冷：“我还以为，我把一切都带走了。”

她拾起那张纸，纸上只有三行字，笔迹熟悉又陌生：等你回家。她的嘴角收紧，手指把纸对折，又对折，像在把一种痛掐成小块。茶馆的窗外有人打伞走过，伞背上一个孩子的笑声被雨水拉长，落在门缝里。她轻轻地说：“那时候，你说有多远就有多远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些地方空了。他伸出手，放在她的手背上，手温却不全是温度：“我以为离开，是给你和我都一条活路。”

她看着他，眼里有光滑的东西在移动——不是泪，是慢慢滑过的决定。她把自己的笑挪向梨涡，像是交还一枚证件：“活路不是消失。你拿走了我的信，也拿走了等你的时间。”

他抽回手，声音变得短促：“我没想过这么多。只知道走不开，就走了。”话像三两块碎石，撞在她的肋间。她没有哭，只是把木梨放回桌上，用指腹抠了抠那道凹，像抠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他笑得生硬，像是努力把过去拼回形状：“可你知道吗？你那梨涡，一直让我忘不了。它像个缺口，装着我舍不得的所有。”

她把头侧开，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，影子里是一张早就被折叠过的地图。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条细线，线是她自己缝的，从来没人看见。他轻易地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，像是把火星抛在地上：“我走了这么久，才知道——我其实怕忘了你真正的样子。”

那句话落地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刀口滑过的是她多年贴着胸口的硬币。她的笑一下子僵住，梨涡里的光亮黯了十度。茶杯里的水晃动，溅出一圈小小的涟漪，恰好滴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把手缩回来，指尖碰到水珠，像摸到旧事的边。

她吞下一口干涩，声音收得更低：“你怕忘，我正好怕你记得。”她站起来，外套搭在肩上，动作稳得像早已练过千遍。站在门口的那一刻，她回头，把梨涡笑给他看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留恋，只是一条路的尽头放着灯。

他想叫住她，喉结动了几下，但最后只把手伸向桌上的木梨。指尖触到那凹，像触到她的名字。他把木梨放进掌心，掌心里有汗。门关上前，她的背影在门缝里收缩成一条线。门合上的声音像是把一段话封了信口——他还来不及读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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