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像一把晒得发干的布,压在青石巷的瓦片上。夏以昼拎着箱子,脚步在楼梯上留出一种机械的节奏:上、停、上。汗沿着颈根滑下,像时间被刮开的细缝。楼道里有人擦窗的声音,细碎而有节拍,像想把过去打磨成安静的面容。
门推开,房间里仍旧放着一盆松了土的绿植和一张还叠着被子的单人床。空气里有海盐和旧书页的味道,像把人拉回到某个夏天。她放下箱子,手指在桌面划过一圈灰,指节上的青筋微微鼓起。没有立刻点灯,窗外的光把桌上的物件拉成长长的影子。
她翻箱。衣服的缝隙里掉出一只童年的塑料陀螺,表面磨亮处映出自己的脸,眼神比现在褪了几度。衣角里还有一张照片,背面歪歪扭扭的字是孩子笔迹:昼,别丢了我的陀螺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在试图拼出一个旧名字。
有人在门外喊了两声,粗糙的嗓音——李叔,乡下口音,话总短得像砍柴刀:“晌午热死,别在里边闷着。东西我收好了。”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,指节粗厚,带着海水味。夏以昼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夹回衣兜,像把一只小动物塞进隐秘的口袋。
她在书架的最深处摸到一个小盒子,盖子用指甲刮出一道细痕。盒子里有一张折得很平的信。纸不厚,发出轻微的沙声;字不是她的,也不是父亲的,笔锋急促但停得突然:我去看看灯火,别回头。下面署了一个名字,淡得像从水里捞出的字,几乎看不清。
她抬头。窗玻璃上有一处被人用手指写的字,字迹已经被盐风模糊,只剩两道深浅不同的划痕,能辨出三个字:对、不、起。夏以昼的手在空气里停住。头顶的风扇发出嗡声,慢了又慢,像被扯长了的呼吸。
这时楼下传来木门合上的声响,紧接着是一个更细的声音,像把针放在唱片上慢慢划过。是文姨,退休在家当代课老师,话语总有种把句子拉成布带的习惯:“你坐会儿再走吧。午后这样,人容易着急,想着离开就把所有事都带不走。”她的声音里有条理的停顿,像在点算日子。
夏以昼没有坐。她把信折好,指尖留了一个淡淡的油印。外面街道的影子在墙上映出移动的格子,像有人在远处用力挥手。她伸手去摸窗台,指尖触到盐迹的边缘,凉得刺骨。突然,她把掌心扣在那三个字上,把它扣得像把一个秘密往心里按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,这回不是李叔,也不是文姨。步子慢,脚跟像有重量,叫声却轻得不合时节:昼?一个小小的、被压在喉咙里的昵称。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捏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灯火未暗,但街角的一个路灯应声亮起,黄光斜过窗玻璃,照在她握着信的手上。
她把信紧了紧,纸的折痕在掌心下发出细小的撕裂声。窗外的风把海的味道推进来,带着潮湿和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。她抬起头,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许久,然后把它们用指尖抹去,像抹掉一段陈旧的疼痛。门外的脚步又近了一步,留下一句几乎是风声的话:别走得太急。夏以昼的嘴角抖了一下,像是要笑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握着信,把它塞进胸口,像把一根针插进了自己的心。
更多有关夏以昼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