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光靠窗一块一块地落在砧板上，油烟还没完全散去，像被搁浅的羽毛。林箩把菜刀摆正，手心有凉汗。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木柄——不是急，而像在等人到位。沉默在厨房里有重量，锅铲碰瓷碗的声音像钟，敲了两下又停。

“别磨蹭。”王师傅的嗓音从门缝里塞进来，带着油腻的热气。他的袖口总是带着调味粉的褐迹，话短，像砍菜的刀法。林箩抬头，嘴角收紧成一条线。她习惯了这句命令，但心跳仍然被撬动了一下。

她撒上葱花，手指动作像平衡。葱的香气被蒸汽拉长了，细碎地钻进鼻腔。王师傅不看她，盯着灶台上的汤。锅里滚动的泡沫像坏掉的节拍，砰砰作响。他伸手，拇指按了按汤面，然后用粗糙的声音说：“别让它急着露脸，火候要会说话。”

林箩把盘子摆到窗边的那只旧木桌上，桌面有圈浅浅的水渍，是昨夜没干的眼泪也说不定。她的手微微颤动，把一片腌得恰当的鱼片摆成弧形，像在修补一个被掰开的笑容。店里还没开门，外面巷子里传来小孩的脚步，节奏单调，像时间在播报消息。

王师傅用一把刀在手背擦了擦油，然后慢慢解开胸口的旧外套口袋。林箩以为他要拿出擦手布，没想到他抽出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。照片被捏得有褶，像折叠过的地图。阳光从窗户斜着打在照片上，皱褶里的灰尘浮出了边缘。

她本能地把菜刀横在手上，刀尖指向照片。王师傅把照片摊开，指关节的老茧在光里像小山。他的语气突然轻得不像他：“你认识这个孩子吗？”

林箩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两个呼吸。那是一个穿蓝色条纹背心的小女孩，嘴角弯弯，后面有个男人弯腰，手搭在她肩上。那张脸——她一直以为自己记错了，或是记忆被稀释成了模糊的味道。她想叫名字，声音被鱼汤的蒸汽割成碎片。

“这是谁？”她终于问，试图把语气拉回平静，但话里有裂缝。

王师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照片又折着，动作像在缝合某处未干的伤口。他说话的节奏变得很慢，像在给锅里加盐：“是你小时候。那时候你妈还笑得像没事人似的，午夜福利视频都傻笑。”他说到这里，眼里有一条细细的光，几乎要跌下来。

林箩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用手按住。她教别人做菜时总能保持冷静，但这张照片像是一把刀，突然在她熟悉的料理台上刻出另一个名字。她把盘子推到一边，声音小得像被风消磨：“你为什么把它藏在这里？”

王师傅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把照片揉成一个小球，像在把过去捻碎再丢弃：“怕你看见会走。你要走的人，我想留住一点不让它跑。”这话没有求，也没有解释，像一块老铁直接放到火上，发出闷响。

林箩听见了。她想起小时候被人抱上厨房椅，桌角被磨掉的那一块白色漆皮。她想起上大学那年给家里写的第一封信，字里行间都是想回来的借口。她的喉结动了动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了一下。
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她问，声音又细又硬。

王师傅没有抬头看她，像是在整理锅里最后一撮葱。他把照片摊在砧板上，指尖按住那小小的笑脸：“我以为隐瞒是保护。后来才发现，隐瞒是一把刀，自己先割自己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眼里有盐的味道。

窗外的光斜得更深了，盘上的鱼片开始泛亮。林箩忽然伸手，把照片拉过来，指尖触到那褶皱，冷得像冬天的刀柄。她的手指僵在那里，像是把要说的话都吞进了锅里。门口响起了轻轻的铃声——有人来吃早饭。

她看着王师傅，声音终于归到她自己身上，简单得近乎暴力：“那你现在要怎么做？”

王师傅的手慢慢合上照片，像盖住一口没有关好的锅盖。他的声音回到原来的粗糙：“把饭做好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转身去摸那口正在呼吸的锅。锅里火苗跳了一下，像有人在屋里点起了旧日子的火。

林箩把照片折好，悄无声息地塞进自己的围裙口袋，指节在布料里磨出一道温度。她没有说会原谅，也没有说会留下。她只是把一盘饭端向门口，脚步稳得像要把整个厨房扛起。门铃又响了一次，声音清脆。她站在门边，照片在胸口像一颗跳动的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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