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还有些热。光线从窗格缝里倾进去，像一把不肯温柔的刀。林霁把门轻轻放下，钥匙在指间转一圈，声音敲在屋里，像是要把这个房子的沉默惊动。

屋子里是旧木头的味道，有一股翻过太多页的旧账本气息。她脱下外套，折叠的动作里带着习惯的精确，像是把自己也叠进一个可以放得下的格子里。手指在衣角摩挲了一下，留下一条细微的汗印。

老马站在厨房门口，胳膊上还挂着鱼线，皮肤被日晒成褐色。他看了看林霁，没有笑，只有眼角的褶子动了动。话出口短，像砍柴时劈下的一块木头：“这房子，倒是老样子。”

林霁走过去，没直接回应。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铺垫的沉默，像是许久前交过手的账本，翻到某一页就停住。她的声音平静，但字句里带着量度：“窗台上的灰没动。你来过？”

老马撇嘴，眼睛盯着窗外的海线。他跺了一下脚，带着点地方口音：“来了。没人翻动东西，别担心。你想找什么就去找，别怕拆掉尘封的东西。”话停了，他又补一句，声音里有尘埃：“有些东西一拆，回不去。”

林霁点点头。她推开书桌，动作小心，像是怕惊散什么。桌面上一叠信封，角落里压着一块布。她伸手，指尖先触到的是布的粗糙，接着是一个卷皱的纸团。她没有立刻展开，而是把纸团放在掌心里，像捧着一只易碎的鸟。

屋里像抽了一口气，时间的嗓音被纸张摩擦。信封上没有邮戳，只有父亲急促的字迹：给——。林霁的手指突然停住了，指尖的指甲触到一个刻痕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名字，被划掉又划回，像人心上的伤口。

她把纸抽开，里面是一小块儿童针织的袖口，布上有一道淡淡的烧痕，焦边松散。她记得那个味道，是厨房里油锅炸过东西后落下的味道。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，像是被突然按住。她无意识地把袖口凑到鼻子下，吸进一口带盐的旧气味。

老马把木椅拖了一下，声音短而干。他走到柜子前，翻出一本薄相册，像是在翻一个密码。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自然，除了一个角落里，父亲抱着一个小孩，小孩的眼睛被手指压住了一半，人影有点扭曲。林霁的手抖了。她从来没见过那张照片。

她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光里有碎石。声音很轻，很近：“他有个孩子？”

老马没有回避。他的声音像刀口：“有。但没人知道。你爸从来没说过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垂下眼皮，像是看见了远方的搁浅渔网：“孩子走了。那年秋天，海上出事了——你爸把照片洗了又洗，最后还是藏起来了。”

林霁把袖口攥紧，指关节发白。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，不用大声，屋里也听得到。她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夹着一张小纸条，字迹稚嫩：别走。我会等你回来。纸边发黑，像是被泪水揉过。她的手一颤，纸条从掌心滑落，直落在老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而不可逆的声响。空气突然安静，像被冰封。窗外的光线在那一刻变得更窄，屋内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，只剩下一个人影低垂在椅子上，像是被时间折断的弧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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