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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雨把柳条的末梢压得更低,水面像被揉皱的灰布,不停地退回又无声地湮没。柳无邪把手伸进木盒,指腹摸到一张薄薄的信纸,纸角还粘着秋泥的味道。她的袖口是湿的,袖子上有几道暗色的褶子,像是昨夜睡着时留下的记号。
脚步声在堤上停住。陈漠的鞋底先是踩碎了一片落叶,接着踏在石板上,发出短促的回声。他站定,身子前倾两分,声音像磨过砂纸的匕首——“拿来,让我看看。”
柳无邪没有抬头。她的指尖沿着信的褶线来回擦了三遍,像在确认信还是真的。声音从胸口挤出来:“你说过不会拆的。”字足够冷,足够干。
陈漠笑了一下,笑得简短,像枪膛里缩回的火光。“说过不代表能挡住事实,别做戏给自己看。”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半遮着雨,半遮着他的脸。手背上老茧排列得规矩,像一串旧字。
她把信递过去,动作很平静。纸在两只手间颤了一下,像要被风扯走。陈漠的拇指翻开第一行,第二行,然后停下。他抬眼看她,眼神里先是有惊讶,随后被一种干燥的、近乎习惯的沉默替代。
“别犹豫,”他丢下一句,声音里没有安慰,“你知道这字是谁写的。”
柳无邪的眼皮动了动,像机关。手伸过去把信又夺回来,快得不像想要的动作,像生怕漏掉什么。她看到了那三行字——笔迹整齐到不真实,墨迹被雨点敲成细小的碎点。第三行最短。三个字,像冰锥。
不是你的。
她的呼吸裂开一缝。世界里先是漏出一小块白,随即又被雨吞没。远处有小孩的喊声,被柳条一层层拆散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陈漠退了一步,脚踝踢翻了一个小石子,石子翻滚到堤下消声。
“这是登记处的复制件,”他交代,像是在讲证据,也像是在交待老债,“盖的是去年秋天的章。你母亲留下的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练习一句台词,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:“骗我?”声音薄而干,像纸边被撕过的声响。
阿桃从堤那头跑来,身上还挂着弄湿的围巾,话没到嘴边就被风割掉一半。“你们别吵,别在这儿闹……”她的口音软而快,像水滑过石头,带着市章的急性子。
柳无邪没有看她。她把信折了两折,再折成一条细长的条,像把一根小船做起来,要放进水里。手指的动作很轻,却稳。她把条纸放在掌心,靠近水面,纸上的字被雨打湿,墨珠滑成两条泪状的痕迹。
纸条顺着掌心滑出去,落在水上。它没有沉,很稳地漂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支着,然后河流在下一瞬把它拽进低处的暗色。柳无邪站着,看着那条纸消失的方向,像是在看一件名叫“自己”的东西被别人轻易地带走。
陈漠转身要走,步子里带着不甘的匆忙。他回头,声音比刚才少了一点刺:“有人得知道真相。”
柳无邪抬起头,雨顺着睫毛滑下来,滴在下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把一根细针从布里抽出:“知道不等于放过。”
她的手攥成拳,外侧的血管跳动。柳条在风里摆动,像有人在无声地翻阅她刚刚丢掉的那页。河面收回一个小浪,带起一圈微弱的白边,像在回答她的沉默。
她转身离开。每一步都像把一点轻松还给泥土。直到背影只剩下条细窄的线,柳无邪放慢了脚步,伸手摘下一根最细的柳枝,折断了它,把折口塞进了衣襟。
折口的木屑刮到了她的心口,凉得真实。她没回头。河那头,纸条在水下碰到了什么硬物,瞬间碎开了一角,露出一行字――被雨侵蚀到模糊不清,但仍然可辨的一个名字。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那种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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