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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屋檐直落,像细碎的铅笔,敲在昏黄的灯罩上,敲在顾清欢的肩膀上,敲出一圈圈湿的暗影。他站在窄巷口,刀柄贴着腰间,手指在湿皮带上转来转去,动作简短利落。巷子尽头有扇斑驳的木门,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灯光,像是心跳里一小片亮着的恐惧。
门前的地面上,水洼里倒着路灯。顾清欢弯下身,用一根指尖挑起水面上的一点纸屑,是孩子的画纸——彩色的蜗牛已经褪了颜色,边角被踩皱。雨点在纸上又开出一圈圈,像未说出口的名字。
门开得比他预想的慢,先是一道缝,缝里露出一张眼睛。那人眼里有疲惫,也有戒备。她的声音低,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回旋:"来者何人?"说话的节奏像把针慢慢拧入布里。
顾清欢没有正面回答。他把刀柄轻推了一下,声音细若裂缝:"我来取人。"四个字像石子掉进水里,激起另一圈涟漪。
门里的人咳了一声,身后传来两句粗哑的方言:"别耍花样,女人,开门看看。"粗人声音短促,像敲击铁条。门终于完全开了,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半张脸,鼻梁上布着几道浅浅的刀疤。他的眼神在顾清欢身上打量,嘴里塞着半句俚话:"又是府里的旧事?"
顾清欢的目光落在男子腰间的铜扣上,那铜扣暗沉,边缘有磨损。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家里的那件旧褂子,胸前的铜扣也是这样斑驳。记忆像雨一样被洗刷,露出一条又一条旧伤。
屋内的女人走出一步,灯光把她的脸照成纸样的白。她的手里抱着一件小衣,布料还带着湿气。她说话时声音更细:"你来做什么,顾阿欢?"她叫他的名字,像在试探,也像在核对一件旧账。语气里有试探,有倦怠,留着余温。
顾清欢的手在刀柄上多按了几下,像在按一个老式锁的键。他的声音平静但短:"带走一个人。"不再多说。他看到女人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纹路,像被烟火烤出来的线,那是他记得的那条,夜里孩子抱着她的时候,常会把头抵在那条线下。
门后的空气里忽然有声音——小小的,像被雨打碎的玻璃片,断断续续。一个孩子的笑,先是一声含糊的哼,然后是一个字,清清楚楚:"爹。"那一声像针刺入顾清欢胸口。雨声突然远了,世界里只剩下那一个字在空隙里反复回荡。
粗人听见,瞪大眼睛,手里的火折子掉进水洼,溅起一圈水花。他的声音变了,像被抽去了铁皮:"这—这怎么可能——"话没说完,又被女人拉住,她脸色瞬时塌了下去,指甲把掌心掐出白印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在念一首旧歌。
顾清欢没有立刻进去。他在门口站着,雨把外套打成一片黑,刀在腰间像是一部分骨头。孩子的叫声在屋子里重来一次,短,惊,柔,像一把抛出的勾。他闭了闭眼,视线穿过雨,穿过时间,最后停在自己手背那道老旧的疤痕上——那疤是他当年为了逃离所换的代价。
门里的人屏住了呼吸。外面的世界继续下雨,雨丝在灯光里拉长,像一张张微小的弦。顾清欢终于跨出一步,刀随动一寸。他的声音只剩一滴:"如果她还认我,我就不走。"话落,他伸手推开门,门后的灯光一瞬炸开,孩子的影子在墙上颤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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