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点一滴地敲在茶楼青檐上，纸灯在风里歪斜，灯影碎成了几个不稳的圆。檀香夹着茶气，蒸汽在桌面上慢慢爬，像个迟到的呼吸。她坐在靠窗的矮几前，背影像一幅被缩小的画，眉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被雨切成了细条，投在桌沿上，断断续续。

她的手指细而白，指尖轻轻拂过青花杯口，动作不用力，却有着机械般的精确——一秒不到就收回。笑不笑看眉眼，眨不眨一瞬之间。她抬头的时候，眼里有一瞬的迟疑，像是发现门口那侧有两个人的脚步声。那迟疑短得像针，却在胸口留下一点疼。

门被推开，两个男人钻进来。粗壮的先开口，话像敲板子：“听说你们这儿新摆了个漂亮的，带我看看。”他说话声粗，像砂纸磨过铁，话尾总是不肯多绕弯。另一人穿着长衫，语速慢，声音里夹着书卷气：“若能得一物以观，亦可慰风尘。姑娘若不介意，在下愿以重金相聘。”他的话像长针，一下下扎在空气里，却每下都有温度。

她看他们的时候，嘴角没有动。声音出来，像放在玻璃上的羽毛，轻到碰不到尘：“客官要什么样的‘美’？”粗人笑，笑声里带着低贱的得意：“美？好看就行。会笑会唱最好。”书生却举杯示意，字字斟酌：“不止好看，更需懂礼，会一二诗文，夜里能陪客人谈古论今。”

窗外的雨声忽然密了，像有人把一张粗布扯紧。随从不小心碰了她的发簪，簪子应声滑落，落到桌面上滚了两圈。随从弯腰去拾，手指指尖碰到簪茎，顺势扒起了她鬓边的发丝。那一刻，所有人的视线都绕过去，像磁石被吸住。

指尖翻出一枚小小的铁片，薄薄的，边缘有微微的锈。铁片上刻着几行小字：编号0297。空气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连茶香都愣住了。粗人的笑声卡在喉里，他瞪大眼：“这是...”书生的手停在杯上，杯里茶水轻晃，像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的眼神崩出一个裂口，像玻璃被针划开。那裂口里没有惊恐，只有积存了很久的疼。她缓慢地把袖口挽起，腕内的肉色没有错，皮上一条细密的缝线从掌根延伸到内侧，缝线当中暗暗透着金属光泽。随从的手指摸到那里，指尖凉了，像碰见了冬天里掰开的苹果心。

粗人沉下声，手往前一伸：“这东西能卖吗？这价儿——”他的话瘦得只剩下贪婪。书生却更近了一步，目光复杂：“若真是人工造物，其价值，咱们不止以金银计。”他的话里有计算，有对未知猎物的渴望。屋内的空气忽然被切得很薄，很锋利。

她的笑来得很慢，像是把一根针慢慢从皮下抽出。她把手收回，指尖压住铁片，指甲缝里有一点黑。声音锋利而平静：“我不卖。”三字像小锤，敲在每个人的听觉里。粗人的手一滞，书生的嘴角动了动，像在绞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随从再度伸手，想把铁片夺过去。她忽然抬手，动作像从来都不是为了防守，而是算好了一切——指尖一翻，掌心里多出一张薄纸，纸上只写了一个字，字很小，但墨色像刀刃般黑亮：记。空气沉了一秒，然后被击破。茶杯碎了，纸也在空气里颤了一下，却没有掉地。她的眼里，终于有了水亮，像桥墩下的暗潮，安静却沉重。门外的雨越下越急，把屋顶的边沿打成线。书生的手还伸着，粗人发出低低的哼声，周围人都缩了缩颈项，像是在等——等她要怎么把所谓的“美”交给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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