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出一列针脚,滴答成了一个稳定的心跳。小少爷躺在竹摇篮里,薄被边缘起了几圈霉斑,灯油在小铜灯里垂着细小的黑线。阿莲低着身子,衣袖挽到手肘,背靠着窗棂的凉,整个人像一团习以为常的暖。
她把孩子抱上来,抚了抚那张还带着胎脂的脸。动作简单,像每天做的事。泪水沉在眼角,她不让它掉下来,只把它吞进了粗糙的嗓子眼里,然后笑成一张普通的嘴:“慢点喝,奶烫。”
宛娘坐在靠内的绣椅上,手摊在绣花扇里,扇骨指节泛白。她的声音像绢布一样清冷:“阿莲,孩子这几日夜啼厉害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你要是照顾不好,我另请他人。”
阿莲没有抬眼。她把手指头放在小少爷的下颚下,感受那均匀的咀嚼。粗重却有节奏的呼吸。她答得简短,“没事。妆子娘,您放心。”
屋里除了雨和灯的嗞声,还有奶水落入孩子口中湿湿的声响。阿莲把头靠近,能闻到一圈消毒的香和婴儿本就带着的奶味。她的手指在孩子的肩胛处滑过,摸到一个小小的痕。
那是一个被蹭薄了的胎记,像被压制的痕迹,在皮肤里暗暗翻褶。阿莲停住了,手指僵在原处。回忆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手心:七年前,她给自己孩子绑了一根红线,红线下缠着一个小小的布片,上面绣着一只不正经的葡萄。她记得那布片的缝口,记得落针处偏了三針。
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,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阿莲的拇指。阿莲的拇指有一道老茧,是那年抱孩子抱出来的。指间的温度传上来,像一条绷紧的弦。
宛娘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试探意味:“阿莲,你怎么发呆?说话。”
阿莲把下巴抬高,脸上的线条硬了几分,她回复得更生硬:“孩子睡着了。”话里没了惯常的柔。
她手指又滑到那胎记边,指腹碰到了一点缝线残留——一截红线的尾头,藏在皮肤与纤维之间,细得像一根虫茧。阿莲的视线一下拉紧,像绷弦。她记得那红线被剪过,剪口有两个小口子,是她用家里剪刀剪的。记忆里那把剪刀,不知为何,曾经留下她的血。
房间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两度。雨声没有变,灯也没有熄,但空气像被人从中间切开。阿莲把孩子放回胸口,握得更紧,指关节白了。
宛娘起身,脚步不急不缓,像在习惯权衡人的时候。她走过来,抬眼看了一眼孩子肩胛的那一片,然后冷冷道:“怎么会有这类胎记?”
阿莲的呼吸短促。她想说什么,却只剩下一个字在喉间翻滚:阿珂。七年前,她在黄泥路旁给自己的孩子取了这个名字,叫得干燥又决绝。现在这名字长在别人家孩子的皮肤里,像一把不合时宜的刀。
她没有说。她把那一截红线紧握在指尖,像抓住了可以扯回的东西。孩子微微好奇地张了张嘴,吐出一串湿润的气,鼻翼抖动。灯光下,奶水在他嘴角凝成一颗小小的透明珠。
阿莲低头,把那颗珠子拾起来,用拇指擦去,像擦去别人的名字。她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:“妆子娘,夜长了,小心风寒。”
宛娘没有再追问,只是又沉了沉:“明日我去城中请太医看看。”她的话像是判词,也像是交易。
雨还在下。阿莲把孩子抱得紧些,像抱着一件必须保住的东西。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击,撞得很响。屋外有人关门的轻响,通过纸窗传进来,像是某个敲击声——是命运的敲门。
她把脸埋在孩子的发际,那里有一撮头发,蓬软、带着微微的甜味。她贴着去嗅,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证据。然后她在孩子耳边,低得几乎听不到,却坚定得像刀刻:“阿珂,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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