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港口的灯光里劈啪，像被撕碎的纸。庞大的仓库里只留下一条窄缝光，从铁门的缝隙斜射进来，照在一张旧木桌上，桌面有烟灰，几个啤酒瓶的指纹已经干了。吕言的鞋子踩在水迹上，发出低低的水声，他脱下的风衣肩头还滴着雨珠，像个慢吞吞的漏斗，一点一点往下落。

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。阿福把后脑勺倚在椅背，手里握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，舌头带着港口的盐味，话出口像压过火的铁锭，“今夜不错，兄弟聚一聚。你们总不能老把午夜福利视频当空气吧？”他笑，笑里带刺，眼睛眯成两条线。

简书坐直，手指圈着一个瓷杯的杯沿，指节白得像夜里的骨头。她说话像写标注，冷静而准确，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为了叙旧。合则留，不合则散。条款我会写明。”每个词都有停顿，她的语气像一条标尺，测量着场里的温度。

小强靠在墙上，胳膊搭在膝盖上，语速快，像弹丸，“别绕弯，说吧。鱼货换什么？地点、人员、分成。”他一口气把话喷出来，像是怕别人抢了先。

吕言把湿发往后梳了一下，指甲边缘有黑色的土。他的声音低而平，像远处船笛，“我先听你们的条件。”然后他把目光慢慢扫过去，不多一字，眼里有海水似的静。

阿福叫人把门外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。那是一个漆黑的烟盒，木头年岁深。搬运的孩子把盒子放下时，手指发抖，盒角碰到了桌子，发出脆响，像是动物被惊起的声音。阿福用脚轻轻踢了踢盒子，声音里有笑意，“开。”

盒盖掀开，里面先是淡淡的油脂和旧布味儿，接着一段旋律流了出来——不是乐器的响，而是一个小小的发条音乐盒的单调曲子，唱的是儿歌。声音薄，像从很远的船舱里飘来。听见的人都停了。楼板的吱嘎声也像憋住了。

吕言的手在桌下动了动，指尖碰到烟灰，指节一阵白亮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嘴角的线条僵在那里，像被谁固定住。简书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像测光的镜头在调整。小强的声音收薄，变成了纸片被折叠的声音，“这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
阿福伸手，从盒里抽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只小鞋，帆布的，已经盐渍斑驳，鞋面有一道被磨出的弧痕。阿福没有抬头，他把鞋丢到桌上，鞋底正对着灯光，鞋底有个熟悉的不规则缺口——吕言记得那缺口，是他女儿小时候在院子里玩时踢破的，是他亲手打磨过补过的。

声音空了两秒，像掉进了海里的铁球。吕言的手抬起来，指尖贴着那只鞋跟的缝，指甲底下的黑色像刀割后的墨迹。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们带我女儿的鞋过来当礼物？”像是问，也像是陈述了一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。

阿福笑得更弯，“礼物算不上。只是提醒。你以为人情债可以一直按着不还？有些账，要当面算。还有个地方，仓五，四号堆场——不远的旧船坞。东西都在那里，‘等你来取’。”他说完，眼睛像溶了酒的玻璃，滴出一点冷意。

简书把一张名片推到灯光下，卡角被雨水软了。她的字是机器般整齐，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来消灭你。至少现在不是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参与权。你的人手，你的网络——还有，最重要的，是你交代不了的那些‘私事’。”她停了，语调放低，“还有孩子的东西，说明有人想要谈判以外的消息。午夜福利视频不做感情戏，但也不做白眼狼。”

小强挥了用力，几乎把后椅掀倒，“说人话，谁拿的？谁还在？”他的语气不再是挑衅，变成了急切的刀口。吕言闭上眼，呼吸像压着的鼓点。一声轻笑从他口中泄出：“仓五不远。但去的人会是送信的最后一批。”他把那只小鞋放回盒里，手指沿着旧布摩挲，像是在找什么。灯光在他的手背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一只缩小的鞋，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。

外面的雨声在这句之后猛地变密，像有更多的水倒在铁皮上。所有人的呼吸被这句地点拉紧了。简书把名片收好，平静地起身，外套抖出一点雨珠，“六点。仓五。有人来，有人回。你决定。”她的眼神像关下的门，留下一条窄缝，里面是黑。

吕言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把风衣搭在椅背上，手指在那只鞋的边缘轻弹了一下，弹得出一个细小的回响。他站起来，脚步没有声音，像是船的影子滑过静海。“六点。”他说，一字一顿，声音里带出压住的东西。门口的铁栅栏在风里吱呀，像有人在磨刀。

他转身的时候，肩上的风衣甩出一条湿影。阿福笑了一声，像放下了一只猎物。小强握紧了拳头，关节泛白。简书伸手摸了摸口袋，指尖碰到了名片的边角，面无表情。吕言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下桌上的音乐盒，伸出手，指尖停在盖沿上，像想再听一遍，却没有开口。外面雨更大，灯光被拉长成竖条。他把盖子合上，声音很小，但那一瞬，屋里的空气像被关上了一扇窗。然后他走出去，门合上的最后一声，像一根绷直的弦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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