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低垂，橘子挂得沉甸甸，像要把整片天压下来。简瑜站在果园的小路上，手里的围巾被风翻了两下又缠回脖子里，她看着前方那条熟悉却又陌生的泥印小路，脚底有种想要退回的冲动。

陆晨推开木门，手上还有土的纹路。他的笑短而生硬，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，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在老屋的檐下低低地撞了一下，然后散了。

简瑜的眼里先是闪了闪光，随即被控制得很紧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教室里的提问，“你这里还在种橘子？”

“种。”陆晨丢下一袋果子，袋口没结好，几个橘子滚出，砸在地上，发出闷响。他弯腰把一个递给她，手指粗糙，橘皮的油溅到她手背上，留下细细一圈亮光。

风里带着橘叶的青涩和一点陈年的草味。简瑜不自觉地吸了口气，那味道像某个被压着的记忆在胸口动了一下。她握着果子，手心微热，声音更轻，“你……还好吗？”

陆晨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一棵老树前，手掌在树皮上摸了摸，像摸一件旧衣服的缝线。“挺好。”短句之后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呢？城里过得像你想的那样吗？”

她眼神一滞。简瑜整理了下语气，像在加速度，“学校还行，研究也忙。只是，在外面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她说得文雅，像讲课，句尾总有收束。

陆晨的嘴角不笑，“少的东西，可能在这儿。”他从围腰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，递给她。那是一只干瘪的橘子，外皮卷作一朵小花，颜色像久远的邮票。简瑜认出那是她当年送他的——她的字迹仍然能在上面隐约读出：“等我。”

空气里突然静得很。简瑜的手轻得像要把那朽皮吹散，她的声音里带了裂痕，“你一直带着它？”

“一直。”陆晨很近，近得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。他低声，“那年你走后，橘子熟了。我想着你会回来，便把每个章节最甜的都留了下来。有人笑话我傻，有人说树疯了。”他笑得没有真正乐意，“我就这么傻着。”

简瑜的胸口忽然绷得厉害。她想要解释，想把当年的所有字句一一掰开说清楚，但声音卡在喉头，像一粒石子。她的手指在橘皮上划出一道细小的纹，像是刻字。外面的风把橘叶刮得咔咔响，像热泪在干。

陆晨没有逼问。他从腰间掏出一个小木盒，开盖的时候动作很慢，像在翻看别人给他的旧账。木盒里有一双小布鞋，鞋面褪色，鞋底还缝着一段金色的线。简瑜看见那双鞋，身体像被人从背后扯了一下，脚下一空。

她的眼里一瞬间干涸又溢满。往日的讲道词在脑海里翻腾成碎片，她说不出话。陆晨把盒子靠近她的脸，木香混着橘皮的甜味扑进她的鼻子里，他的声音像夜里的刨子，“你走的时候，说过要回来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的胸。简瑜慢慢抬手，手指轻触那双鞋，触感褪得只剩布的薄与岁月的疼。她的声音是另一种低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
风停了几秒，像在等两人都把时间交还。陆晨的手抖了一下，把木盒放回，关得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他看着简瑜，眼里不是责备，也不是恨，像秋日里复杂的果实，“那孩子……我把她埋在老松下，冬天来时你可以看到花。”

简瑜的世界忽然失重。所有的解释和年华都在这一句后面泄了气。她的唇颤得像要说出尘封的名字，却只挤出一个字，“对不起。”

陆晨笑了，笑里有咸味，“对不起这两个字，城里人用得惯吗？午夜福利视频这里用土，用树，用橘子。”他转身指向远处那株被白布绑着的松，“她的小名在木牌上。”阳光切过他的侧脸，像把某个秘密裁开。

简瑜朝那株树走去，步子慢而沉。每一步都在把过去踩碎也在把自己缝回。她到树下，看到木牌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她给孩子的名字。刀痕里，字冷冷地躺着，像被石头压住的心。

她回过头，陆晨站在不远处，背影被橘影拉长。简瑜的声音小到风里也听不见，“我以为，苦尽……就会柑来。”

陆晨听见了。他走过去，手伸出，指尖触到她掌背上的那道亮圈。天色在两人之间压低。陆晨没有说话，他只是把那只干瘪的橘子轻轻放在木牌前，像在安放一段迟到的约定，风把橘香带走，带走了旧日能解释的距离，只留下木牌上那两个字和她胸口的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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