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旧卷帘滴落，像被抽走节拍的钟。警车的蓝光在巷口敲出碎片，门被人推开，一股机油和旧书页发酵的味道迎面扑来。

车间里挂着半盘的钟。没有任何一个在走。钟针静止在三个十四分的位置，像被同一只手按住。尘土在灯光里沉浮，像等待被回答的呼吸。

工作台侧椅上，李叔瘫着，脸被白布掩了一半。手里紧攥着一个小木盒，指节苍白，像被时间削去的树皮。木盒旁，是一只小童布鞋，鞋里塞着一撮细细的黑发，湿了边子。

“别碰。”钱尧站在门口，话短而干。他伸手把灯杆往前一推，白光像手术刀划过桌面。小马的手在外套口袋里颤着，像想掏出什么又缩回去。

陈法医蹲下，指尖在盒盖旁敲了两下，声音像敲钟的木槌：“盒子有沾指纹，先拍照，再取样。尸体死亡时手有用力痕迹，估计还抓了东西。”

钱尧没有问为什么抓了什么。他没有必要多问。小马问得快而散：“为什么他要抓着那玩意？这是谁的鞋？”

陈法医推了推眼镜：“鞋子里那缕发，是儿童的头发。岁数大概五、六。还有。”他把木盒的盖子轻轻掰开，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像是折断了一个约定。

木盒里叠着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，一个男孩戴着纸做的皇冠，笑得不稳，眼睛里有尘土的闪光。钱尧看了一眼，手里似乎被什么冷住，指尖在照片边缘划出一道细碎的黑灰。

“这……”小马吞了吞口水，声音里带着北边口音，急促又笨拙，“这不是您吗？小的时候……”

钱尧把照片放回，动作快得几乎像是在收回某个秘密。他的下颚紧了两下，像咬住了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。屋里沉默了三秒，短到像断了线的钟摆。

陈法医从桌缝里抽出一张纸，纸角被磨得透明，像被许多人翻过但不敢告诉别人的事情。他摊开，是一张火车票，票上印着车次、座位，还有一个名字——钱尧。出发日期，是明天。

时间像被重新启动了一瞬。钟表里一只最小的齿轮响了一下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外头雨停了。巷口的霓虹翻了个白，像在给整个房间换表情。

小马的手抬得很慢，几乎是自愿的忐忑：“这怎么会——”他看向钱尧，话里有责备，有惊恐，也有不敢相信的期待。

钱尧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票，指尖包住票角，纸上的字被他指节压得起折。屋里的钟又停了。只有那个小木盒在他的手里，像一只被啃着的答案。

他把票放回李叔的掌心，动作轻得像把刀归鞘。光落在票的名字上，名字平整、干净，像一张没有被翻开的信封。钱尧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出声。外面，一只路过的猫把湿毛甩在窗玻璃上，留下一个细长的水迹。

“他等你来。”李叔的声音从白布下面滚出，沙哑而又意外地清楚。像一个老钟被突然上弦，声音在空旷里回弹，撞在每个人的肋骨上。

票上的名字，干生生地躺在那里，像被人先写下又被人留下的告别。房间里，所有的钟都眨了一下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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