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是一条冷窄的光,雨顺着门缝滴进鞋廊,落在鞋底,发出小而硬的响。黎朔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湿伞,指节发白。他站在门外,像是被按住了呼吸。
赵锦辛开门时没有笑,只是把门缝再推宽了几公分,让雨进来一点。他的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线,是旧疤。灯光把它拉长,像一条答不上话的线索。
“你来了。”赵的声音平静,像是把话切成均等的片段。他的语速慢,但每个词都切得很准。
黎朔扯下外套,雨水顺着肩膀流。他的口气粗糙,带着城市里搬运工的直白。“我来干嘛,你知道的。不是来打招呼。”
屋里除了雨声还有壶刚烧开的水的嘶嘶。钟摆在墙上慢了一拍。赵把两只杯子放在茶几上,杯沿有些茶垢,像一个被否认的历史。
黎朔坐下,椅子吱了两声。他的视线落在茶几角落里的一只小鞋上——灰蓝色,只有一只,缝线处已经松了。手指自觉地伸过去,停在一厘米之外。
“这是?”黎朔把声音扯得更低,像准备把秘密掏出来问罪。
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搭在那只鞋边,指尖摩挲。指节的动作显得小心,好像怕触碰到哪一天的伏笔会碎。“他出生在你离开的那年冬天。”他说。
话像弹簧一样回弹,屋里的空气被拉得很紧。黎朔的手忽然伸过去,抓住那只鞋,指甲压在布上,弄出一道白线。他看着鞋,像看着一张从未翻开过的票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找我?”他的声带开始颤,语气里有粗暴也有求救的成分,像坏掉的电梯,忽上忽下。
赵把杯中的茶吹了两下,蒸汽缭绕在他脸边,模糊了眼眶的轮廓。他的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掏空某样东西。“你走得很干脆,黎朔。”他终于说。字字沉着,没有辩解,只像是把事实放在桌面,“干脆到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头看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黎朔的手松了,鞋在他掌心里颤。突然,他的声音变得丑陋而近乎求饶:“我以为你会等我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小刀在灯下闪了一下,划过两人的脸。赵的眼底有东西闪过,但很快合上——不是恼怒,是多年练出来的防守。“我等了两年又三个月,等到他会叫我‘妈妈’。”他把‘妈妈’这个词放得很轻,像怕惊醒别人。
黎朔看向孩子的那只小鞋。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场景:他出去的那晚,赵把窗子关了,雨打着玻璃,屋里堆着报纸——那是他记忆里无法抹去的最后一帧。他以为那帧之后什么都结束了。
“你给他取名了吗?”黎朔的声音低得像被埋在土里。
赵的手指沿着杯沿划过,留下一个浅浅的茶痕。“朔。”他抬头,眼神里没有戏谑,没有期盼,“我叫他朔。你离开那天,窗外就是初雪。”
空气里突然塌下去了一块。黎朔像被扔进了深水里,嘴里只冒出一个不成形的字:“我——”
赵把那只鞋放回茶几,动作平静而决绝。他站起身,去到厨房的抽屉,抽屉里有一个小本子,角落卷着,那是孩子的疫苗记录。赵打开,指尖停在日期上,像按住过去。
“他没活下来。”赵说得很慢,像在陈述一件物件的材质,“三个月大的时候,发烧退不下去。医院里我等你来却只有你留的空位。”他放下本子,眼神又回到黎朔身上,“你走了之后,我给他取了你名字的尾巴。”
黎朔的呼吸断成碎片。那只鞋从他指间滑落,落在木地板上,发出很轻又很重的声响——像是最后一声钟响。雨沿着门框往下流,把门厅的光线拉成一条湿的裂缝。
他没有哭,眼里却有东西在溢出,湿润得让人看不清。黎朔弯下身去捡鞋,手指触到鞋底的一处补丁,指尖立刻像被针刺了一下,动了很久才缩回。屋里的钟摆又走了一格,声音平静得残忍。
“你可以离开了,黎朔。”赵收回声音,像把一扇门关上前的最后一次叮嘱。
黎朔站起来,外套湿得更重。他把小鞋小心放回茶几,像是不敢打扰它的安静,然后不说话地转身走向门。门开启的那一刹,雨把走廊染成一条黑色的河。
他在门口停了半秒,像要把已经溅出的东西收回去。转身时,黎朔的脸上有一处抽动——不是因为雨,是因为某个名字像把糖浆一样从舌根滑下,粘住了他。那名字没有人叫出声,但屋子里回荡着它的余音: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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