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里吐出冰凉的光，像一直没睡醒的眼。墙角的水渍在光里晃着细碎的亮点，像在数呼吸。韩舟把手伸进袖子，掌心贴着粗糙的混凝土，手背上有一道看不清色的疤，像是被时间刮过的痕迹。

门外有人走动，鞋底在金属地板上拖出干燥的声响。门板被推开时，光切进来一刀。赵章坐进铁椅，双手交叠，像在抚一件没有名字的旧衣服。他的语速不紧不慢，像老水笔把字写到纸上，条条分明：“你知道为什么午夜福利视频叫你来吗，韩舟？”

韩舟没有抬头。嘴角有一层薄膜，像被夜风冻住的水。他缝里磨出字来，声音不大：“不知道。”每一个字都带着灰尘。

门外的守卫把一个小包裹推进来。铁嘴——那个守卫，只用牙齿咬着话：“带来的是口粮，不是礼物。别指望。”他说话像折断树枝，利落。

赵章把包裹放在桌上，慢慢打开。里面不是食物，而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，长长的辫子被剪成了齐耳的短发，眼睛瞅着镜头时有一点倔强。韩舟的手微微颤动，手指像失去信号的指针。

“她叫什么？”赵章问。声音仍旧沉稳，像在念研究报告。

韩舟吞了口唾沫，唇边有干血的味道。他的声音像磨砂纸：“叫……叫小雪。”

桌面上，照片的一角映出一道折痕，像一条旧日的伤口。小雪，曾在韩舟梦里出现过三次，像一只一直不会死的灰色鸟。现在她的头发短了。短得像是被某个手掌粗暴按住。

铁嘴冷笑一声：“她被带走了。问你要换信息，换的是她的头发。”他说得干净，像在陈述库存。

韩舟的眼睛一阵空，像被酒精洗过。他伸手摸到左臂内侧，指尖触到老旧的针眼——那是他离开前亲手缝下的名字。缝线里有灰尘，也有时间。他的动作慢，像怕惊醒沉睡的真相。

小雪咬着牙，声音细软却像石头撞击玻璃：“你说过不会走的。”她的语气像断裂的弦。

韩舟闭上眼，想起自己在黑夜里答应过的诺言，像石头掉进深井，声音没回来。他抬头，眼里是一条河，波纹却没有声音：“我没走。”

空气顿一下，像被人用手按住。赵章把照片推近，手指点着小雪的眼角：“那天你留下的，是这张照片，还是这根发？你答应过什么，韩舟？”

韩舟的手抖得更厉害，指尖触到照片边缘。纸的温度像是别人的。突然，他把照片按到桌上，用力过猛，纸张发出裂开的细响。那声音里藏着一个决定。

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大，可每一步都像在敲打自己。鞋底贴着地，发出节奏。他走到墙边，指甲划过水渍，带出一道白线。然后他把袖口撩起，露出一条白皙的手腕——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烧痕，像是被铁丝勒过。

“这是她的。”他把手腕按到赵章面前，声音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枚铁钉的冷。赵章的瞳孔微动，像被冰块碰到。

铁嘴靠近一步，嘴里带着笑：“你是想要交换？还是想要自证忠诚？”

韩舟从怀里摸出一小撮黑色的发，像是风中被拽下的一段阴影。他把它摊在桌上，与照片齐平。灯光把发丝的黑投在桌面，像有了重量。

小雪的手抖了一下，指尖碰到发丝，像孩童试探热水的边缘。她抬头，看向韩舟，嘴唇动了动：“你骗了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
韩舟笑了。笑是低的，像地下水流过枯井。他的笑声里没有荣耀，只有一条被切断的路：“我更怕你们相信我，比不相信我可怕得多。”

话一落，铁门外突然响起警报声，像动物被踩到尾巴。光线忽然变得刺眼，机器的嗡鸣像铁肺在喘息。守卫们的脚步声像雨点扑进了房间。

赵章的脸在闪光里抽了一下，像地图上裂开的地方。他合上手，像是把一卷旧文件收好：“时间不多了，韩舟。告诉我，你愿意为她做什么。”

韩舟把手伸回袖口，像把什么东西再次藏进夜里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斧子落在木头上：“我要她能记得我。”

空气里沉下去，像湖面被投下一块石子。每个人都在等。等那句话是承诺，还是绝望的注脚。

韩舟转身向门口，脚步沉稳。他离开时，桌上的照片被风翻了一页，露出背面——有一行小字，用最简单的字迹写着：“别来找我。”

那四个字像一把冰刀，直插进每个人的胸口。光再次熄了，房间只剩下机器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那行字在空气里回荡。韩舟的影子沿墙拉长，像一条被夜缝制的线，最后消失在门外的黑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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