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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在楼缝里瘦了一截,雨剥了屋顶上最后一层灰。小舟坐在水泥边沿,双脚垂在空处,手里一张旧信纸来回折叠。纸边被指节磨得发亮,褶子一折再折像在算什么赔偿。风把邻里家的晾衣绳拽得咯吱作响,纸飞机在他手里像有了心跳,最后一折收口时,他的拇指微微用力,像按住一处疼处。
阿健从楼梯口探出头,湿靴子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手里还拎着塑料袋,袋里是晚饭剩的鱼。阿健的声音粗,带着楼道里的回音:“又在折什么花样?别把风都折没了。”
小舟抬头,嘴角没有笑,只是把纸飞机试着斜放在手掌上,说得像在交代事:“给爸爸的。”
阿健走近,口气带点儿揶揄:“给你爸?他不是走了么?你这是寄往火车站的票子?”他停了停,眼里有东西挪动,但没让它落下来。
小舟没有回答,他把飞机放在指端,轻轻一抛。纸片在傍晚的空气里劈成了薄薄的弧。时间像被扯开,纸下落的每一厘米都像有人在掰手指。飞机刷过邻楼的阳台,撞上一根晾衣杆,翻了个身,掉进了下水檐的铁网里,颤着。小舟伸手想拿,但手指只摸到湿冷的铁条,纸角被网刮破,露出里面的一角字迹——父亲的字。
阿健蹲下去,嘴边有烟草味儿,斜着看那字:“你爸写的?”
小舟点点头,手抽了回来,像怕被发现伤口。他把另一个折好的纸飞机塞进袖子里,声音小到像是风的边缘:“随时能寄出去。”
阿健的语气换了,少了嘲笑,多了条陈旧的温度:“别把你自己寄掉了行不?”他把鱼袋放到地上,手翻了翻,像是在找安慰。楼下孩子的喊声从远处飘来,断断续续,像被风踩碎的石子。
小舟的脸在黄昏里显得更薄,一瞬间他把手伸进袖口抽出纸飞机,打开。那是一张信纸,边缘有邮戳印,字迹倾斜,像没睡好的夜写的:别等我。三个字像是被钉在页心。小舟指尖触到字,手指颤得像被冻到。
阿健的眼皮跳了一下,他想说点什么,话到了嘴边又回去了。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和雨后淀在花盆里铁锈色的水。
小舟没有哭,眼角却亮了。他把纸重新折了两下,动作比之前快,像在赶火车。他用力把飞机掷出,声音干净而生硬,像扔掉一件不合身的外套。纸在楼缝间划过,越过对面那扇永远关着的窗,掉进了街灯下的一摊汽油光。纸在光里翻了几圈,最后贴在玻璃上,像被粘住的羽毛。
阿健蹲在那儿,手撑着地,嘴里终于溢出一句话:“你还小,干嘛折这种纸呢?”他的声音里有急促,也有迟疑,好像每个字都怕触碰到空气里的某个断裂。
小舟伸手摸了摸玻璃上那只静止的飞机,手掌贴上去,感到冷。风从背后吹来,把他额前的一撮头发掀起。他把另一张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纸上有学校的评语,也有被他涂掉的名字。他把那张纸摊开,往口袋里又塞回去,像把一个秘密吞下。
阿健站起身,把鱼袋拎起,脚步慢了又快:“别再整这些破事儿,天黑了,回屋睡。”他说这话,没有命令的口气,像在交代一件简单的家务。
小舟没有立刻回去。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和楼的裂缝叠在一起,像两条不相干的线。他的手伸向那张贴在玻璃上的飞机,指尖合拢,纸在指下轻微弯折。最后,他没有把纸拿下来,只是在玻璃上画了个圈,圈里是自己,和远处模糊的街灯,和那个写着“别等我”的小字。
下楼时,阿健的背影先离开,像一扇门关上。小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被风钉在光里的纸飞机。他的嘴里吞下一句话,像吞下一粒苦药,然后转身往楼里走,脚步是分段的,每一步都把楼梯磨出声。
门在背后合上,屋里重新填满了熟悉的响声——小说机的嗡、锅盖碰撞的清脆、母亲在厨房里哼的旋律。这些声音像被缝好的补丁,却补不住口袋里那张字条的空洞。小舟把手伸进衣服,把那张写着“别等我”的纸又折成一只最小的飞机,塞进抽屉最深的一角,指甲磨着木头,磨出了一条白线。
他站在抽屉前,抽屉里还有几架已经折旧的飞机,角落里是一张旧照片——父亲抱着他,笑得慵懒。小舟没有看照片太久,只是把抽屉合上,指关节勒出小小的红印。最后一声合上的声音,像一把锁,回响在夜里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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