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灶膛里已经冒出一股薄薄的白气。小翠的手在水盆里忙活,指节被冷水浸得发白,指甲缝里是昨夜剩下的面粉。窗外的晾衣绳上,几件布衫在风里抖动,像有人在那里低声说话。她把围裙的角折得整整齐齐,动作简短、干净,像是在清理一件必须隐藏的东西。
王妈推门进来,脚步重,衣襟上还有昨夜剩下的灰。她的声音没有热度,像铁门的擦动声:“早起干活,别当个是个媳妇。”话里带着村口惯常的粗话,但不迟疑,像一把已经磨平的刀。小翠抬头,笑挤到眉尖里,笑声里藏着颤抖。她没有回嘴,只把手里的碗轻放回架子,发出一声清脆。
阿斌在门口站着,肩膀上还挂着外头的寒意。他说话总是短句,像在节约空气:“妈,别吵了。吃面来得及。”他不看小翠的眼睛,目光在地板上来回划着,像是在溜过去的事情。小翠看着他,眼里有一个小小的等待,等他把话说全本。阿斌偏头,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轻:“早点说完。”
王妈不等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把一个麻布包丢在桌上。包里是陈年的东西,线头开了口。她用指甲撕开,像翻旧账。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纸条的字往下拐,笔迹不属于家里任何人的笔迹,字里有力道也有退让。
阿斌的脸颜色变得比灶火还淡。他伸手去按桌角,手指颤抖,像要把那一摊记忆压回土里。王妈的眼睛里没有留情,她把照片推到小翠面前:“你看看,这些事,你结了婚还不该不知道。”
小翠的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照片的边缘。照片里有一张小脸,像被遗忘的月亮,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——男人的背影侧着,脖颈有一道老茧,轮廓是阿斌。她伸出拇指,抹了一下那小脸的光影,像抹去一层尘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和日期,字的尽头还有一个小圈,像一个没说完的约定。
屋子里忽然静了。小翠把照片合上,像合上一扇窗。她的声音出来时薄得像冰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不是问王妈,也不是问阿斌,像是问那段封在照片里的时间。阿斌哽住,回应是三个字:“我怕—”他没有把“怕”说完,像被什么钉住了喉咙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外头羊栏里发酵的味道,吹动那只布鞋。小翠弯下腰,指肚把鞋摁住,展开纸条,字迹清晰地映在掌心里。她把纸条折了一半,又折成更小的一角,像折一道刀。刀口贴在手心上,疼却不叫。
她站起来,把那一摞东西都收进麻布包,动作平静没有犹豫。王妈想说什么,手就抬了又落下。阿斌走近了两步,想抓住她的手背,却只碰到空空气。小翠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外面天亮了,光线硬,像新砍的木头边缘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低但清楚:“我会照顾这个家,但我不会住在谎言里。”门轻轻关上,麻布包在她臂弯里碰出一个小响,像一条被掐断的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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