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，像是忘了下班。教室里只剩下六把椅子和一股被夜色压扁的空气。荧光灯的节律不稳，嗡了一秒又沉默。林晓把书包放在桌角，指尖沿缝隙摩挲，像在数呼吸。

赵海弯腰从地上摸起一只黑色遥控器，指节上有旧旧的瘀痕。他挑眉，短短一句：“这是谁的？”言语像那种扔出去的硬币，落下才生笑声。

顾薇站在门边，袖口干净，语速慢而准确：“不要随便按，万一连着投影机——”她的话没等说完，赵海已经把遥控器对准了墙。

投影机的光柱像一根针，划破黑暗。屏幕上先是桌布纹理的雪花，随之变成一个文件夹。他把摇控器往下一按，画面滑进一条视频，角落里显示着录制时间：凌晨两点。

屏幕里是林晓，缩在床头灯下，眼眶泛红，声音比现在还要细。她记得那晚，记得被冷风堵在楼梯口的每一次喘息。她记得镜头前的手在抖，但那手指的颤音现在被放大了，像针。

“我不想装了。”视频里的她说，声音像藏在玻璃里的碎片，易碎得让人想捡却又怕割手。教室里先是几秒的静。然后，赵海笑出了声，但笑声里含着刀。

“演得挺真。”他又按一次，画面跳到一段她说话结巴的地方。周围有人哧哧，他的语气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窥视的满足：“是不是很矫情？你们看，她会哭。”

顾薇的手抖了，她低声但带着边界感，“停——放那儿。”她的“停”像是在房里立了一个界。赵海却把遥控器举高，目光像在挑刺，“敢不敢自己去拿？”

林晓没有站起来。声音滞在喉咙里，像被针扎住的气球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教室回弹，像是在空盘子上敲碗。她向前伸手，手指碰到桌角，指甲因太用力而白。

她伸手去抢遥控器，赵海一转手，遥控器滑到地上，滚出半圈，停在脚边。赵海俯身去捡，手背擦过地面，带起一阵尘埃；光照到尘埃的时候，像翻了页的黄纸。

林晓冲过去，膝盖撞到椅角，疼得眼泪快溢出来，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突兀的暴露让她措手不及。她的手够到遥控器，指肚触到冷塑料，像是触到别人的嘴唇。

赵海先一步，手掌按住她的手背，力道不大，却足以把她的手压回去。他说：“你以为能藏着啊？”话里的“你”被放大，像个判词。人群里有人低笑，有人敲键盘的声音。

遥控器翻了个身，屏幕上弹出下一个文件名：旧日/信件.mp4。字幕跳动，光从墙上刮下来，像刀口。林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放映里念出一句话，她没想到会有人记得，也没想到会有人把它当成游戏。

视频里，她念：“那年我以为长大就能不怕。”短短的十个字在教室里落成一个空洞。有人笑得更响，笑声里藏着纸屑般的轻薄。林晓的胸口像被扯了一下，疼得鲜明。

她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，只能捏紧遥控器，指节僵硬。顾薇的手搭上了她的肩，动作轻，但确实。顾薇用一种要把话分成小块慢慢吃下的语速：“先把它关掉，午夜福利视频走。”

赵海把遥控器往里拉一步，笑容沉了几分，像是把玩着一件新的玩具，他的声音低而干净：“你知道最有趣的，是她存的不是照片。”他按了一下，屏幕里跳出一个文件名，只有两个字：信。

教室忽然静了。荧光灯忽明忽暗，投影的光变成了一个圆圈，把林晓的脸投得苍白。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一张要逃跑的纸。她低头看那只被众人盯着的手，遥控器在掌心里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充电提示音。

赵海的笑声停了，他的眼神像刀子在翻身份证：“要不要午夜福利视频没收，全部搬到朋友圈去晒一晒？”

林晓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剩下一种干净的、冷到骨头里的决绝。她把遥控器一扔，声音平静，像是在宣布一件事实：“删掉它。”

笑声停在半句。投影上，文件名闪了两下，随即跳到一个新标题——未命名_2——光线在屏幕上翻成白，像一张突然张开的脸。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拧紧，全部的呼吸都朝着那道白光投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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