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刚收的晚。厨房的灯泡眨着微弱的黄光，像老式电表上跳动的数字。李娜把菜刀放在砧板上，刀背敲了两下案板边缘，像在清点呼吸。锅里水刚好开始起小泡，透明的蒸汽贴在玻璃上，指纹慢慢模糊成了云。

她的手并不年轻，但刀起刀落有一种习惯的稳。每一次切葱都切得均匀，葱白在案板上散成一列细薄的白帘，动作短促，却不急。她把葱往锅里一撒，声音是干脆的，像合上的书皮。

母亲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一只手撑着背，一只手握着那只旧勺子。她的嘴总是先动，然后声音才跟上，好像先把话尝一遍。她看着李娜，好像在看一锅即将竣工的汤。

“这味儿……”母亲的声音被灶台的啪嗒声割成两段，停顿里带着不确定，“是你小时候夏天做的那种？”

李娜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酱油瓶盖拧下来，听到盖子里的塑料弹回的短促声。她清楚母亲会记得味道，但不会记得名字。她把勺子递过去，手指擦到母亲的手背，手背的皮肤一阵微微的颤抖。

“记得。”母亲说，像是回拨了一个旧时的录音，“有花生的气味——你父亲爱放花生油。”她闭上眼，像是在眯一眼看见了过去。每说一句，嘴角就往里缩一点，像在收紧一个记忆的口袋。

门被粗重的脚步撞开，邻居张大爷探进头来，围裙上粘着黄油，话没打招呼就往屋里灌进来。张大爷说话像刷子，“哎，李娜，闻着不错，等下分一碗给老张来尝尝，别光顾着听戏。”

他的句子短而硬，一句带走一间屋的空气。李娜朝门口看了一眼，关上了半扇门，用面前的菜刀敲了敲案板，像是敲定了什么礼节。

锅里滚动的汤声变急，两三声像是小石子扔进深井，连带着心口跟着颤。李娜舀了一勺，汤面荡起一个浅浅的涟漪。她把汤送到母亲嘴边，母亲吸了一口，呼吸里带了一点孩子般的索求。

“还行。”母亲放下勺子，声音里有满足也有空。她抬手去抓桌角，手指摸到了米袋子后面一张折叠的纸。那纸边已经被厨房的油烟染黄，像是被时间烤熟过。

纸轻轻滑出，落在桌上。李娜随手拈起来，纸面上两个字在灯光下冷得像冬天：“清退”。下面小字里写着期限和一行粗体的联系电话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汤勺里的汤在灯光下颤抖出一圈又一圈微小的圆。

张大爷的声音又冒了进来，粗声笑着，“现在城里都这么讲规矩了，没办法啊。”他说得快，像是在赶着把坏消息塞回去。母亲看着那张纸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想把记忆里的名字从腔里拽出来。

李娜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。她把那张纸折成两半，先是慢，然后又快，像在数秒针。锅里的汤继续滚，蒸汽把窗上的指纹揉成了模糊的地图。她把纸放在砧板旁边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转了两圈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得走吗？”母亲问，声音里没有问号的锋利，只像是在陈述一件可能的事实。

李娜把勺子扣在碗边，声音很轻，“不一定。”她的话短，切断了房间里所有其他的声音，也切断了她想象里搬离的图景。她站得直，胸口像被火烤了一下，热被关在胸腔里毫无出口。

她把锅盖掀开，汤面翻出一圈油光。那油光在灯下像小小的镜子，映出她紧张的脸。她把话吞回去，换成动作：把那碗汤盛起来，又倒回锅里，又盛起，手没有停过，像是想用重复把现实搓平。

最后，李娜拎起那张写着“清退”的通知纸，把它平放在案板上，然后把汤勺正好放在纸的中心。汤滴落在纸上，吸收开，一圈褐色的渗透像是时间被泼上热油，慢慢钻进纸纤维。

她没有看张大爷，也没有看母亲。她抬头望向窗外，那里有条街灯像针点在远处，灯光下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。她的声音终于又回来了，和开始不一样，有了重量。

“给我一天。”她说。话很短，像刀切断。锅盖上的指印还热。纸上的字在汤的热度里扩散，笔迹被糊开成无法收回的轮廓。

窗外的晚风把一页广告单吹到窗沿，翻了个面。厨房里除了汤的声音，只有纸吸水时小小的湿响，那声音像心脏里一根断了的弦被摸到。李娜握住勺柄，手心的汗顺着骨头流下，凉得让人突然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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