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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管嗡鸣。冷光铺满地,把人影拉成硬边。地面是水泥和旧油渍的混合味,墙角有一撮灰尘在风扇下来回游弋。我坐在铁椅上,双手被皮带勒住,手背上的汗顺着指关节往下流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听见金属链环在胸口上方发出微响,像是别人的心跳贴在我耳边。
门口的脚步声先是两道重,然后多了几道轻。粗糙的靴子把地板敲出节拍。庄靠在门框上,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皮带,皮带尖端带着一点旧血迹。他笑,笑里没有口齿,用短句像掷石子那样扔出来:“快点,别磨叽。”
李博士进来时,眼睛没离开纸夹里的记录。他的声音像条长度足够的链子,稳稳拖住空气:“条件化过程必须持续三十四天,刺激-反应窗口在第三到第五次回合最敏感,间断会影响长时记忆。”他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钳子,夹在我耳朵里。
我想说话,但舌头像被棉花填了。嘴角下了几条汗线。眼皮抖了一下,眼神在人群里搜,最终停在角落里那个坐着的人身上。他低着头,用手掌在地面画圈,指甲划过水泥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的声音像被滤过:“艾……艾,别怕。”短,像回答自己。
“名牌拿来。”庄走过去,手伸到我的口袋里,翻出证件。手指粗糙,指节上有老茧。他把那张身份证平放在桌子上,指甲在名字上划了一下,比划出长度,像预检。他把胸脯上一排编号的牌子也抛了过来,铁片撞击的声音像石子落进水窝。
他没有用剪刀。庄拿出一个老式的打孔器,像给纸打洞那样对准了我的名字。金属碰撞的刹那,整个房间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。手柄往下一压,清脆的一声,金属的断裂音中带着一种很深的、简洁的否定。名字上的字眼应声被穿了一个圆孔,墨迹被撕扯出细小的裂缝。
我看着那张留下了洞的卡片,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。李博士的脸没有变化。他的笔又动了,记录上写着“去身份化效果良好”。庄笑了一下,笑声里有湿度:“以后听不到你母亲叫你名字了。听见命令就够了。”
训练开始得像操作旧机器一样标准。有人把碗放在我面前,碗里是温热的犬粮味的糊状物,一股油腻在鼻腔里扩散。手套擦过我的颈项,冷而有条理。有人用低沉的声音发命令,语句短促。我的身体被指挥着趴下、滚动、爬行。每一个动作都像被计时,间隔被秒表切成小段。
我试图抓住什么,抓住自己还记得的每一件小事:窗台上的风铃,母亲偏爱的蓝杯子,小时候手指上干裂的豆印。但在一遍又一遍的命令里,它们都像被磨成细末,最后只剩下声音——“坐下”“不叫”“来”。有一瞬间,我的喉咙里发出的不是言语,而是一种低低的、出声的困惑。我听见别人笑,笑声里有旧教条的温度。
阿虹——那个人的眼角常带点红血丝——轻轻舔了舔我的手背,动作很快,像习惯性的。她说话的方式像孩子,句子断断续续,有时还会夹杂些半句唱腔:“记得……记得晚上吃糖的那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消散,像被风抽走的烟。我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:名字不是编号之前,她会在夜里喊出我的名字,像念经一样。现在,她把手缩回,指尖还有米粒的残余。
当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斜斜投下一道刀光,庄把那枚打了洞的身份证放在我面前。他用手指在洞边摩挲,像是在数着自己胜利的痕迹。他说了一句,声音平淡得像平常的天气预报:“编号比名字好用,名字会拖慢效率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被铁丝圈住。最后,他从桌上拿起那条被擦得发亮的皮带,往我脖子上一绕,扣子贴着皮肤发出冷硬的声响。扣合的当口,金属与皮的摩擦像小小的爆破,空气里一瞬间充满了干净的清晰。李博士又翻了翻记录纸,声音不急不缓:“编号零一四,开始生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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