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的汤还在咕噜，白气一缕一缕，从旧铜锅的边缘探出来，又被冬天的风生生吹回去。厨房里只有光从破窗玻璃上斑驳地落下，像被掰碎的一把钥匙。汤氏站在炉旁，手指沿着木柄来回抹着勺子，动作平稳得像在做老式机器的保养。

门被一脚踹开，汤恒踩着泥水进来，靴子溅起小花。嘴里含着乡音，字儿短促粗糙：“妈，银行那边催了，说要查清户口，房子得先分。”他说完，目光先落在锅边的蒸汽，再移到桌上的木匣子上，像是在费力掂量重量。

汤玲坐在桌旁，背靠着斑驳的墙，身子有意往后靠远一点。她的声音柔，但有个规矩的节奏，像念着课堂笔记：“先看看家谱。顺序清楚，名下有无遗漏。这种事，急不得，用情绪只会出错。”

木匣子被推向桌心。汤氏的手指在盖上停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听盖里有什么在呼吸。她抬眼，眼角有细痕，语气却像冬日里的石头：“开。”

汤恒没有耐心，粗鲁的手指拽开匣口，书页翻出一股陈纸味。几个人的呼吸都被那味道牵了一下。汤恒嘴里嘟囔着，像是咬着碎石：“看着吧，都别耍滑。”

汤玲低头，指尖在名字上来回滑过。笔迹有老有新，姓氏一栏规矩排列。她的声音变得更慢了，像在做一件小心活儿：“这里少一行。”

汤氏把手伸进匣里，摸到一小团东西，取出时手在微颤——是一撮被红线绕着的伏发，发尾有陈年的灰和微微的焦黑。旁边还夹着一张烧焦的纸片，边缘焦黄，字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孩学写时留下的拙笔：‘小o—’字迹只写了半个o便被烧断。

那一刻，汤恒的脸色突然收紧，原本粗糙的话语像刀刃被磨快了：“你们别玩花样。有话赶明说。”他的手虚握成拳，但拳头松得像风里的稻草。

汤氏没有抬头。她把发束放在桌面上，像放下一枚想不起用处的旧钱币：“他没上户。他没名字。”语气平静得让人更疼。屋里的蒸汽像被抽出一截，时间短促得像断弦。

汤玲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被压住的哽咽，像把教科书翻到最后一页：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户口上没有人，房子、账目都有漏洞。法律上，他是空白。”

汤恒猛地拍了桌子，板凳震出一声干脆的响。他的嗓子里像有东西卡着，低沉且急促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呢？午夜福利视频不是他爸妈吗？欠他一个名字就能埋了人？”他的话像石子砸进水，圈圈散开。

汤氏慢慢站起身，指尖还搭着那撮头发，窗外冷风撕扯着蒸汽，把屋里每个人脸上的热气都刮薄了。她低到唇都不动了，吐出三个字：“埋在墙后。”

话音落下，屋内忽然静得像被封了气息。有人在门外轻轻关上门，门档碰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无力的咯吱。汤恒的眼里有种东西迸开——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悲哀，像是刚发现自己欠了一笔连本带利都算不清的债。

汤氏把那撮头发放回匣子，手指按着白纸那处半个o的断笔，声音干得像旧纸：“他有名字，只是午夜福利视频从没写完。”她转头看着每一个人，目光像寒灯下的针，准且冷：“欠他的，不止名字。”

屋外有人笑，笑声细得像孩子的气息。汤恒的肩膀一下僵住，像被看见了什么他一辈子想忘的东西。汤玲伸手握着那本书，指节白了。厨房的蒸汽剪成了棱角。汤氏唇边挤出一句话，轻得却像最后的判词：“今天，得把名字写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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