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像筛子，斜斜地撒在餐桌边那只掉了釉的杯子上，光斑跳着，像她心里不肯停的念想。林忆把围裙的蝴蝶结歪了歪，笑得不够自然，手却有条不紊地把两个荷包蛋翻面，蛋黄没有被戳破，边缘起着微微的金边。

“来，尝尝。”她把筷子夹着蛋送到面前，声音像倒牛奶的节奏，轻柔里带着一点讨好。她的词尾总是上扬，像是在把话缝成小包裹，递过去检验对方的反应。

沈墨没有抬头，只伸手，取了筷子。桌上的钟嘀嗒，两个人之间留出小心翼翼的空白。沈墨说话像关门的声音，干净利落，少了修饰。“别糊弄我。”

林忆笑得更圆，嘴角的酒窝像是预设好的陷阱，她把蛋送到他嘴边，他咬了一口，神色没有变化。她的手指，压在筷子上，指甲缝里还有昨晚卸妆没擦干净的粉。

门铃响了。两人同时愣住，像被突兀的鼓点打断了乐章。林忆快步去开门，脚步轻得几乎无声。门外是楼下小孩递来的快递，塑料袋在走廊里发出摩擦声，冷得像远处的嘲弄。

快递员把一个小纸盒塞到她手里，上面写着她自己写的字：‘可爱路线—第六周’。她的笑瞬间长了又僵。沈墨站在厨房口，影子被窗帘切割成几段，像被分成数枚沉默的小刀。

“又买什么了？”他问。话很短，像是把门关得更实在一点。林忆把盒子翻开，里面是一叠小卡片，卡片上列着颜色、表情、动作，最后一行用红笔圈着：‘如果他疏远，先别慌，先傻笑五秒。’

沈墨走过来，指尖无意识地摸过卡片的边缘，像触碰旧伤。指腹温度不高，停在那儿比他说话更慢。“你把可爱当计划了？”他的声音里有点儿不是责备，也不是嘲弄，是更复杂的计量机芯在咔嗒。

林忆低下头，指尖在卡片上来回滑动，像在数别人的错误。她的眼里忽然有水，眼泪还没有掉下来，却像羽毛一样轻，男人看见就会动心。“可爱是长久之计，”她喃喃，像在背一条陈旧的定律，“我怕……我怕你会厌。”

沈墨闭了闭眼。他的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发黄的车票，一角卷着，他把车票放在桌上，正对着那叠卡片。纸张的边缘磨得软塌，字迹已经模糊。他没有先说话，只有手指沿着票面来回摩挲。

林忆抬头，眼神里突然空了一下。她看见票上那行字——两个名字，曾经并排写过，却被时间抹去一半。空气里有酱油和煎蛋味，混合着一股生锈的咸味，像是把他们之间的温度拔高又压低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词断了。手抖得厉害，把盒子摔在桌上，卡片散了四处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翻了布景。沈墨没有急着去捡，他的眼底翻出一层旧日的软。他说：“那是我很久之前的车票。那时候我答应过别人会走得更近一些。后来没走成。”

林忆以为会有解释，会有一句“对不起”，会有一双手来弥补她做了整整六周可爱课表的不足。可沈墨只是把那张车票叠好，放在她的手心，指尖冰凉。“你用的那些动作，”他声音很轻，“是想把我留下。问题是，有些事，留不住。”

她的咽喉像被东西刮了一下，疼得突兀。外面风穿过窗缝，卷起桌上散落的卡片，吹得纸片翻飞。纸片在空中划出碎片般的弧线，然后散落在木地板上，像是无数个没有回应的约定。

林忆看着那叠卡片，突然觉得它们像是一件易碎的衣裳，缝着她所有的小心思，也缝着她不愿承认的恐惧。沈墨一直站着，背影没有朝气，也没有决绝，只是静静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，力量不大，却让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
“如果可爱能换来一切，”他低下头，声音靠得近了些，像是在对窗外的光说话，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就不用再学会长久了。”他松开手，把车票轻轻放回她掌心，指尖留下一点点温度，然后转身去开窗，风一把把纸片卷进了楼下的风里。

林忆的笑，突然就不再是工具了。她想抓住风，想把那些纸片一一收回来，塞回盒子里。她伸出手，但手指只碰到冷冽的窗框——风把一张卡片吹向了窗外，上面写着“傻笑五秒”。纸片被风带走，远去的背影像一把匕首，插在了她的胸口。

窗外的枝条摇晃，影子落在地板上，像被撕裂的时间。林忆站在原地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旧车票，指节白了。沈墨把窗关上，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，平静得让人害怕。“你愿意不再把可爱当盾牌吗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屋里只剩下钟声和蛋壳一样脆的寂静。她把车票放回盒里，盒子盖上了，盖得很重，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压住了。窗缝里有光线钻进来，照在她的手背上，影子像一个问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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