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瓦片，从天边一直碎到院子的石板缝里。老梅树下的泥土带着凉，青苔沿着台阶爬成一条软性的绿色。她把围裙的一角绕在指节上，手背上有干过泥的斑点，像几颗小小的星。

他站在门口，外衣湿了一半，肩膀那儿的布被雨水压得暗了。站了一会儿，才像是把身体从过去抽出来一样迈进来。他眼里没有笑，只有一种把昨天收拾好，准备带出门的样子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平静，像抹了油的门轴，转动却不出声。

他说话短。每句话都像是用刀切的面包，边上整齐，里面松。“嗯，回来了。”他看看梅树的枝条，“长得比我记得的高了。”

她笑得像被掐了一下，笑里有气。“你离开那年，这儿的树还矮。”她伸手摸了一下树皮，指尖磨过一道浅浅的刀痕，是他们小时候刻下去的名字，字迹被雨吞了边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手指动作有些笨拙。铁盒掉了几道漆，像是丢过很多次。她的喉头一动，记忆像拔了线的风筝，猛地降下。

“这是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有没穿衣服的寒意。
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两三片发黄的信纸，一只小陶鞋，鞋脖处还粘着小时候的口红印，还有一条透明的医院手环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字迹熟悉而蹩脚，像谁又没睡好时写的。

她看见手环的瞬间，胸口像被手掌一捏。空气里突然有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，一瞬间就把院子里的泥土味盖过去了。

“你知道的？”她的声音抽紧，像是把下一个词吞回去。

他说得更短。“知道。那天你没来。我替你坐了几小时。”他把手环递到她面前，指甲缝里仍旧有土。

她伸手，手一颤，指尖刚碰到手环，像触到别人的痛处。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他眯了眯眼，像回避光。“怕你跑来，我撑不住。”话落得平淡，但在雨声里撞出裂缝。

她笑了。笑声里有硬壳。“你总以为我会像小时候那样冲进病房，抓着你不放。”她把手环收回去，指关节发白。

他突然把铁盒合上，声音低了。“我把你们都记在这里。”他拍了拍盒盖，动作像盖了一层薄冰。“可我也得走了。”

她愣住。风把一两瓣未熟的青梅吹落在台阶上，砸出小小的响声，像是时间敲到骨头上。

他站起，雨沿着帽檐滴落，打在地上，溅起小小的泥花。门口的灯泡在雨湿里闪了一下，就又暗下去。

他朝她走近一步，手伸到胸口，摸了摸口袋，最后把握着的东西放回铁盒，动作慢得像交代遗嘱。“下个月，我要结婚了。”他把这句话放在门槛上，像一块石头。

她的呼吸在那一秒停了，院子里的每一片声音都像被收进了另一个袋子。青梅在台阶上滚了一圈，裂开一条细缝，里面的白瓤湿润而亮。

他没有转头看她。雨顺着他的后背滑下，带走了一点颜色。他的脚步离开得很直，像一条补好的线，没再回头。

她蹲下，手指抵在裂开的青梅上，感到一阵凉从指尖沿着手心爬进胸口。铁盒开口朝着她，里面是旧东西，是他替她守着的时间。雨水在盒沿溜过，滴下一颗，正好落在那条写着她名字的手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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