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南京路的霓虹擦得斑驳，路面像一张旧照片，光斑碎成了碎金。魏启把大衣领掖得更高，手套磨在掌心，脚步里带着雨的节奏。他不看表，只听到电车刹车的低吼，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城市里过桥。

门锁发出短促的应声。屋里是低矮的油灯，黄得像一张老身份证。李娜已经坐在桌边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指甲沿着茶杯边缘轻敲成细密的点。她说话快，像投递一封没有封口的信：“他们改变了交接时间。今晚。”

魏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用指腹压了压桌面，木纹下是旧尘。这习惯性的动作像是翻地图。外面雨声更响，滴在窗台上，清冷得像不断计时的脚步。魏启把视线收回到李娜脸上：那是一张被时刻磨平了边角的脸，眼尾不逗留。

“多少人？”他最终问，字不多，却把每个音节都磨得有重量。

李娜把一张小纸条推到他面前。字写得工整，短促。她的声音里没有装饰：“三人。一名内应。目标在二楼，窗台向里可见。”她抬手，夹了根烟，烟尖在暗处闪了一下，“你带的那份，没丢？”

魏启抽出口袋里的皮包，动作缓慢而严格，像是在从过去里掏东西。他摁开一块布，露出一个小木盒，盒子里静着一样东西：红色的小布鞋，边上绣着一只褪了色的蝴蝶。布鞋的边缘有两个细小的黑点，像是在时间里钉上去的纹。

李娜的眼睛飘了一下。她的声音变得干脆：“这不是你女儿的？”

那两个黑点是弹孔。魏启没有立刻抬头，他用手指擦了擦布鞋的鞋底，动作柔得像在抚摸瓷器的裂纹。雨声被压在了窗外，屋里的空气突然像被抽干了一半。

他把布鞋递回去，语气平静得几近冰：“十年前，她被带走的那天，我给她缝了这只鞋。”他的手指轻颤，像藏着一只小动物想要挣脱。李娜吞了口唾沫，脸颊有血色上来又滑落。

“怎么会——”李娜的话断在半空。老黄的脚步从楼下响起，粗糙的嗓音像铁锤：“有人来过。留过话。”

魏启打开盒底，纸条折叠得小巧，像条鱼鳞。他展开，字迹是一行行冷得可怕的印刷体：你要的人已经不在了，带走她的，不是午夜福利视频。最后的三个字被划掉，划出的痕迹下露出了一行新的字，笔锋抖得厉害：“她为你留了一样东西——在老港东56号。”

屋里一下静得像没呼吸。李娜的手指在纸上抠了抠，像是想掐出证据。老黄咳了两声，声音里夹着不耐：“老港？那地方早被封死多年。你在开玩笑吗？”

魏启把纸条折好，放回盒子，却没有合上。他抬头看向窗外，那片被霓虹拉长的雨水里，仿佛有无数人的影子在互相躲避。他说得慢，像掂量每个字的重量：“不，我不笑。有人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
门外的电车声远去，又近，又远。窗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，重叠着，像是一张裂开的地图。魏启把布鞋捧在手心，手背上的静脉像钢线。他忽然把布鞋捏得更紧，听见布料里传来细微的干裂声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孩子的笑。

李娜低下头，眼眶滞住了。老黄把烟掰成两半，像把答复切成两段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指抵着门框，声音粗得不像话：“你要去吗？”

魏启看了看那只被弹孔穿过的布鞋。雨在窗外把城市洗成灰，他的嘴角没有笑，但像是习惯了最后的选择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贴着布鞋的缝隙：“去。”

门关上的时候，李娜听见他在门内停了一秒，像是回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那一声并不响，但在她胸口留下了冷。门合拢的那一刻，桌上的纸条被风翻了一下，露出背面最后一行字：记得，别把她带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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