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像被拉了长线，拖到走廊尽头才断。人群像退潮，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慢慢稀疏，留下几段回声。林岚把书包放在台阶上，手沿着背带摁着，指节发白。空气里有粉笔末的涩味，还有泥土从校门口带进来的湿气。她抬头，看着门口那一片光，眼睛里像有小石子在滚动。

“放学等我。”这是郝则惯常的口头禅，像是他随身的钥匙，随时能打开熟悉的门。他总是笑着说，笑得很慢，像是在存下一点时间给她。林岚嘴角生出习惯性的弧度，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表带——表是旧的，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，郝则曾用指尖在上面划过，说那叫命运的缝隙。

夕阳斜出来，照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，塑料海报的边角微微翘起来。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踢球，球擦过围栏发出金属的唱声。校工推着一辆装着扫帚和旧报纸的手推车，车轮在地砖缝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们都像在演奏一个背景，林岚却只听见自己呼吸的音节。

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语气像掷硬币——轻而不经心。“你还真在等啊。”是黄老师，衣袖上有一圈灰色的擦痕，他的声音里有疲倦的沙砾。林岚没有回头，只是把包往身上一拢，像要把什么东西裹得更紧。她声音低，稳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他每天都说。”

风把公告栏的一张传单翻了个身，纸片在空中颤了一下，落在台阶边。林岚弯下腰去捡的时候，手指触到的是一张折得很旧的便签，上面字迹熟悉却又有了新的笔触——郝则的笔迹，匆忙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潦草。她的心跳忽然缩成一个小节，指尖冷得像被灯光照过的玻璃。

“别等我。”三个字很直，像刀口划过纸张。林岚记得当时她笑着把便签揉成一团，说要把这三字藏起来当纪念；现在那几个字平平地躺在她掌心，没有笑，只有纤细的棱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想说话却被一块冰堵住喉咙。

脚步声从走廊远端靠近，是郝则的。比起平常，他的步子沉了，像踩在厚软的泥里。他站在台阶上，肩上扛着个旧的旅行包，包角沾着干涸的水渍。阳光在他脸上斜着倒，勾出影子里陌生的深。郝则没有笑，他的眉眼里有了别人见过的疲惫。

他的声音出来，像是把纸条从口袋里抽出来那一刻：“我说了，别等我。”语气里没有哭喊，也没有解释，像是声明一条事实。林岚的手紧了又松，像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他看她，眼里闪过短暂的歉意，随即被一种更耐心的冷静取代。

“你就这么走？”她的声音细小，像掉进杯底的玻璃，响了一下。郝则蹲下，把包放下，动作不急不慢。他的指节有旧茧，像是经年累月按过同一把门。风把他的头发撩起，露出太阳下被晒得略微发红的耳廓。他轻声说：“有些路，要自己走一段。”

静默像一张网，罩住两个人。黄老师从远处走来，步子也慢了，手里拿着一把扫把，像想用动作把空气扫净。操场上的球停在半空，发出小小的咚。林岚把那张便签展开，字迹在夕阳下像活了过来。她读着，像读一封别人的信。眼泪在眼眶里横着跑，她把它摁回口袋，像摁下一颗要溢出的心。

郝则站起来，背上包的那一刻，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，指尖停留不到一秒。那一秒里，她看到了许多过往：一起偷跑去小卖部的夜晚，严冬里借外套的拽手，教室最后一排偷偷传纸条的温度。但指尖撤离后，什么也没有带走。郝则没有回头，他说了那句他们曾经约定的，“放学等我”，只是这一次，像个问题。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扎在她胸口。

他转身，脚步声在台阶上逐渐远去。风卷起地上的纸屑，带了便签的边角飘起。林岚站在那里，手按在心口，像按住一个即将跳出的东西。黄老师走过来，没说话，只把扫把靠在告示栏上。夕阳像一扇门关上，留下一缕狭长的光。林岚把那张纸紧紧折好，声音低到只剩她自己听得见：“好，我等。”她说完，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像是给别人的誓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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